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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爱人”血洒西池塘
王 直
“小皮球”来到组织科
1940年10月的一天，一位女同志来到我们政治部组织科，她便是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参谋长罗忠毅的爱人柳肇珍。那时她不过20岁左右，个头不高，有点圆胖。当天，作为组织科长的我召开科务会，对她表示欢迎。以后在工作中，同志们了解了她的个性特点，都称她“小皮球”。我嘛，是科长，不好这样叫，就叫小柳。
在一次党的小组会议上，柳肇珍主动把自己的情况向小组同志汇报了一番，最后还请同志们多多帮助。她是江苏扬中人，家庭是城市贫民。家中虽穷，父母亲还是省衣节食地让她上中学。卢沟桥事变后，山河破碎，民族蒙难，她无心读书了，和同学们一起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走向社会，宣传抗日救亡。可是上海一仗，扼守吴淞口的几十万国民党军队不战而溃，她不免既忿慨又迷惘。1938年夏，新四军来了，虽然人少装备差，乍看来和国民党军队也无法相比，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把日本佬杀得鬼哭狼嚎。这使她深深地感到：“中华民族的希望，在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身上！”于是，她不顾社会压力，毅然地投入了新四军，随军做民运工作。由于勤奋刻苦，经得风险，吃得大苦，同年12月底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调到部队做政治工作。
我们住在茅山圩时，她看到育才小学的课桌椅坏了不少，就把自己节余的一百元零用钱捐献给学校作修补费。师生们很感动，说：“兵荒马乱，百姓遭殃，办学校也难，课桌凳被糟蹋成这个样子。只有新四军才不打搅学校，只有同志们才这样关心教育！”
不久，我们向句容县横山移动，到达时已经半夜12点，小柳住的那家房东，男的叫陈阿端，女的叫连妹，两口子无精打采的，似乎不大高兴。她一面解背包一面想：房东的态度不对啊！忽听得一阵婴儿哭叫，房东也跟着抽泣起来。她过去一问，才知原来是房东那出生不到半年的孩子生病了。她一摸孩子的额头，非常烫手，确实病得不轻，就不顾行军的疲劳，连夜赶到一公里外的和庄，叫来张军医。张军医一诊断，“啊”了一声说：“急性肺炎！”就忙着给孩子打针、吃药，进行抢救。直到孩子退热安静下来，张军医和她才告别出房。感激得房东两口子嘴上直念叨：“我们的小敏兰命大哟！碰到新四军，还有小柳同志、张军医这样的好人，长大了可要记住救命恩人啊！”
纷飞战火中的一对鸳鸯
小柳在我们科里工作有几个月了。我对她和罗参谋长是怎样认识的，也有所了解。
为了执行党中央“向江北发展”的指示，1940年六七月间，江南指挥部和江南部队主力一起渡江北上。陈毅司令员派罗参谋长先到丹北，为部队的渡江作准备。当时，敌伪江防，敌航上下封锁很严密，在准备工作中，有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就是摸清日寇巡江的规律。这规律，可以从埋伏在江边一日复一日的观察中得到。但关系重大，大部队过江，只凭直感是不够的，还需派人进入日伪严密控制下的镇江城里去，探得敌人内部的部署。派谁去好呢？一般的人，不机动灵活，无法取得这样的情报；只机动灵活，不十分坚强，一旦发生意外，泄露了我军意图，那更是不得了。因此，罗参谋长选了又选，十分谨慎。
“我去！”带领民运工作队几个女同志在丹北配合工作的柳肇珍得讯后，向罗参谋长“毛遂自荐”了。
罗参谋长看了她一眼，一时没作声，笑了笑。
“我是女的，又是本地人，容易混进城去，也容易取得情报！”她赶忙申明理由。
罗参谋长“嗯”了一声，还是不表态。
“我是共产党员，为党、为民族，杀头，坐牢，什么我都准备好了，请首长放心！”她激动起来了。
“好吧！”罗参谋长终于应了一声。不过，只是“考虑你的请求”，作为“组织上了解讨论时的参考”。
经过了解和反复讨论，最后确定她去。当年的同志，哪个不以争得艰巨的任务为荣？她兴奋极了，就打扮成当地妇女，拿着“良民证”，和群众一起进了镇江城。进城后，几经周折，终于机智地和我隐身在敌人内部的情报关系接上头，很好地完成了艰巨复杂的任务。罗参谋长很高兴，“唔”了一声说：“真是难为这个女同志了！”
她与罗参谋长就是这样认识的，并在这段工作中开始了某种微妙的关系。
陈毅司令员要过江了，罗参谋长领着一些同志护送上船。这里头，也有柳肇珍。陈老总似乎早有所闻，所以一看到她就握着她的手说：“你们坚持丹北斗争有功啊，你们妇抗会做了许多好事啊，我们现在能够顺利渡江，真得谢谢你们哩！”说完，又看了看罗参谋长，笑眯眯地打趣道：“好，一对鸳鸯，好，很好！”
在这之前，罗柳之间的关系虽然有点微妙，但谁也没有点破过，他们自己也根本不会“卿卿我我”地谈恋爱。这一下，“投石冲破水中天”，罗参谋长还好，柳肇珍可是羞得头也不敢抬起来啰！
送走陈老总的第二天，我驻地遭到敌人突然袭击。罗参谋长历来处险不惊，敌情再严重也沉着得很。可这一回，当他组织部队撤退后自己还没出村，敌人就拥进来了，只听得子弹“嗖嗖”地在身边飞啸!警卫员急了，拉起他就跑。敌人看到罗，吆喝着直追过来。这时，响起一声尖嗓门
“警卫员，和我一起掩护！”罗参谋长一看，竟然是柳肇珍!心里一着急，开口就像训斥
“乱弹琴!你怎么还没走?”柳肇珍一面对敌射击，一面答道：“不要管我，你快走！快，快!”
罗参谋长脱险了。柳肇珍仗着熟悉地形，和警卫员边打边穿街过巷。最后，她和警卫班的几个战士也脱险跑出来了。
鸳鸯，一对“火”中鸳鸯，就这样在纷飞的战火中结成了眷属。
“真是个女杰！”了解到这些，我内心中对这位“首长爱人”顿生敬意。
西池塘战斗
当时，我们政治部没有主任，廖海涛政委要我这个组织科长把整个部里的事管起来。科里人手又少，工作挺忙的。不过，我还是尽量少分配点工作给小柳，让她有时间帮罗参谋长抄写文稿，处理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可她不高兴，提意见说：“我是科里的干事，应该和其他干事一样分配工作。”我说：“你不要以为给罗参谋长办事就不是工作，我们组织科的工作范围里就有协助党委、首长的职责。”她还是说：“他那里的事，我抽空做做就可以了嘛！”看来拗不过，我只好给她增加点分量。她呢，觉得还不够，还要自己去找工作做。
一次，特务连班长李洪山因损坏武器受到党内和行政的双重处分，她听到一些反映后就主动跑到连队去调查，结果发现拨弄武器造成裂缝的责任不应由李一个人负，其他人也有很大责任。因此，李受这样重的处分旁人都不服，不仅达不到教育的目的，而且影响了团结。她当即向连里作了汇报，并帮助连里实事求是作了重新处理，把消极的后果变成了积极的动力，上上下下反映都很好。
“小柳处理问题竟有这样老练！”我不免有点惊讶。原来我以为她对敌斗争固然勇敢顽强，但总归比较新，部队政治工作的经验也比较少。看来，我又有点“门缝里看人”了。想起她平时有空不是看书就是写笔记，与人聊天也常常是问七问八，随时掏出本子来记点什么，便深深感到：一个好学上进、充满朝气、高度理想的人，再新，经验再少，也是可以把事情办好的。
我对她了解后，也完全放手让她工作，当作科里干事重用她了。不久，在旅直属队党员大会上她被选为总支部书记。看到她和大家一起吃大锅饭，穿补钉衣，行军不仅自己背背包，还常常帮体弱的女同志背，我们都不把她当“首长爱人”看待，而是亲切地把她当“小皮球”了。“小皮球，来一个!”人们叫喊着鼓掌欢迎她唱歌。“来一个就来一个！”她也总是清清嗓子就唱起来。
皖南事变后，江南情况紧张，1941年2月中旬，我们旅部机关转移大隔地区，住在宜兴县西池塘。21日，下了一夜的雪，次日早起还在下，地上的积雪有一尺多厚。这样的天气，没想到无锡、宜兴和桥镇的日本鬼子出动300多人分三路向我们进攻。罗参谋长兼十六旅司令，当即率领警卫连和独立二团二营一部在村东南占领有利地形进行抗击，命我带领机关乘船沿河向隔河撤退。我叫司令部管理科的船在先，我随后，小柳随服务团、供给部的女同志乘中间的一条船。布置好以后，我匆匆向小柳交待了一句：“船上女同志多，要注意安全，要稳定情绪，团结互助!”她当即表示：“科长，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西池塘东南，枪炮声十分激烈，好在河堤很高，威胁不大。不过，要是让敌人冲上河堤，那就居高临下，十分危险了。我站在后面的船上直催：“快！快！”船工也真是加了劲，船只很快地驶到三岔河口。船只一到河口，就遇到了西池塘西北来的一路敌人。敌人看到我们船出河口，就集中炮火向我射击。我立即命令船只疏散，同时报告罗司令派部队来掩护。特务连立即赶来—个排，登岸抵抗。敌人隔河无法过来，但是敌人的炮火还向河口射击。在这个十分紧张的时刻，文工团的潘吟秋等同志发现柳肇珍胸部负了重伤，极力抢救。柳肇珍表现非常顽强，她忍痛拿起手里的枪向敌开火，号召同志们勇敢杀敌，坚决把敌人打下去。她还对大家说：“同志们，你们不要管我，我不行了。”并从身上拿出一个浸透了血的小包交给了潘吟秋，而自己却因流血过多而光荣牺牲。
潘吟秋把这个小包交给了我，打开这带血的小包一看，里面是她的党证，党员登记册，还有一些钱，不用说，这钱是她向党交的最后一次党费了。我不禁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卟卟”地往下掉。她才22岁，跟罗参谋长结婚才半年，她的才华刚刚显露，她的为人也刚刚显出特有的风采，却就这样，用血包着一颗火热的心，把一切献给了党，献给了人民……
编辑／张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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