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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铁流

下山…………………………………………………………………………………………陈丕显 原作

换“帽”记…………………………………………………………………………………………王 直

从白土到岩寺………………………………………………………………………………………王培臣

     红色铁流

换“帽”记

 王 直     

1937年7月,闽西国共和谈成功后,决定原红一、三、七支队及岩杭、岩连宁、岩靖漳各县地方武装在龙岩的白沙集中,红五支队与永定、永东、永埔等县的地方武装在永定的金丰集中。

“下山了!”8月初的一天傍晚,夕阳斜照着官山、金丰山的山巅,巍峨的群山披上金色的彩霞。红军战士们离别了原驻地,向指定的集中地点进发。下山后,闽西人民抗日义勇军第一支队二营四连(原红五支队第一大队)驻在永定县大溪,五、六连(原红五支队第二、三大队)驻扎在平和小芦溪。为了适应斗争的需要,对红军各领导机构作了调整充实,原各支队的领导都下到连队当干部。我那时分配到四连当指导员,原支队长阮文松也到四连当连长。我和大家都在揣度着第一步将会碰到什么。

一天,司务长领来一大包新服装,战士们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这个摸摸,那个翻翻,翻来翻去,把一捆国民党军帽翻开了。这下子,就像滚烫的油锅里泼上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

这个发火地说:“‘五角星’同‘十二角星’打了10年仗(五角星指红军的红五星帽徽,十二角星指白军的青天白日帽徽),现在要摘下红五星,换上这个青面獠牙的帽徽,不干!”

那个气愤地骂:“这是黄狗头、黄狗皮,我赤膊也不穿戴这玩艺儿!”

战士们的笑容消失了,额上现出了一道道青筋。我和连长阮文松站在一旁,静静地让这些愤怒的声音灌进耳朵,自己心头也是疙里疙瘩的:难道不戴国民党军帽子就不能抗日吗?

当天,连里召开了党的支部会议,随后召集了军人大会。营部党总支书记黄庆余在会上作了解释:“帽子和衣服虽然是‘白’的,这是为了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嘛……同志们,不要计较这些形式,穿起来.我们的心还是红的。”会场上很安静,好像大家都在专心听讲,实际上战士们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容也没有。

衣服、帽子算是一人一套、一人一顶发下去了,可是大家都皱着眉头,撅起嘴巴,把帽子使劲揉一揉,就往旁边随便一丢。你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听到各个角落传来的咒骂国民党军的声音。我亲眼看到有的战士把帽子摔在地上,一边用脚踩,—边“呸、呸、呸”地吐唾沫。

一石激起千层浪。别看换一顶帽子只是生活上的小事,它深深地揪动着每个干部、战士的心房。就拿二排四班长黄步皇来说吧!他是江西井冈山区的一个翻身农民,当年参军的时候才19岁,长得虎里虎气的,打起仗来非常勇猛,负过4次伤,每次都是不到战斗结束不下火线。平时他总爱同战士一起玩,唱唱跳跳。他同人摔跤,输了还要人家再来一回合,否则不肯罢手。班里的同志都说:就是天塌下来,我们的班长也是笑呵呵的。可是,自从黄衣“白”帽发下之后,就看不到他那喜笑颜开的样子了。他穆然地凝思着,班里同志也不吭一声气,因为他们理解班长的心情,每个人都在思索着同样的问题。那几天,在黄步皇的脑海里,过去的事一幕一幕地展开了:一会儿是打土豪分田地,一会儿是热烈参军,一会儿是痛打白军,一会儿是军民大联欢……这一切都使他愉快。可是,中央红军长征北上后,在他的家乡,在可爱的苏区,多少家园被烧毁,多少男女老幼遭残杀,多少田地荒芜了……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愤怒。突然,他抓起“白”帽,指着青天白日帽徽,嘴巴颤动着,从喉咙底迸发出内心的怒吼:

“我身上的枪伤是谁打的?——是你打的!”

“我家的房子——也是你烧的!”

他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圆睁着双眼,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我的父亲,也是你杀的!”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我在门外亲眼看到这种情景,但没有吱声。我知道这不是悲伤的眼泪,这是愤怒和仇恨的火焰!这时,战士们也不约而同地围拢到班长的身边,但都默不作声,人人的心头都像海上的波涛一样在翻滚着。

突然,黄步皇狠狠地把国民党军帽往地上一摔,回过头去亲切地双手捧下挂在墙上的“列宁帽”,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红五角星。他凝视着抚摸着“列宁帽”,眼睛里立即闪射出喜悦的光芒,脸上也泛出了笑容。他喃喃自语道:“红五星呀,你是我们的带路人,是你使我懂得对谁爱,对谁恨!是你指引我向吃人的旧社会冲杀!我们同生死,共命运,怎能分离?”他的话音虽然不高,但每字每句都震撼着同志们的心,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就这样,整整一个多月,谁也没有戴上“白”帽。我是一个政工干部,负有说服教育的责任,但自己心里也拿不定主意。想到上级叫戴国民党军帽子,不会错,只要红心不变,戴什么帽子都是一样。我也这样向同志们解释过许多次。可是,这感情实在难扭。从我参加革命工作以来,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棘手的难题啊!

就在我们的工作遇到困难的时候,方方从延安回来了。他带来了中共中央、毛主席对我们的关怀和鼓舞,带来了关于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一系列重要指示,指明了前进的方向。不久,党中央派来的代表张云逸也赶到了闽西。他带来了中共中央、毛主席给我们的喜讯:“同在北方编组的八路军一样,中央准备在南方也编一个军。一定要保持我们队伍的独立性,不编给国民党,他要打,就打,不怕他;他要收编我们,那做不到,不然就再上山和他们干!当然,为了顾全大局,我们还是应该尽量地争取和平。”同志们听了张云逸的传达都放了心,部队的情绪又活跃了起来。

又过了不几天,有一个上午,四连六班长黄杵宝向我和连长阮文松报告:“门口来了两个华侨,要见连长、指导员,要不要让他们进来?”我们开始以为是哪里来的华侨,决定就在连部接待他们。片刻,交通总站的交通员许仁山带了两个华侨打扮的人进来,向我们介绍说:“这两位是延安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同志。”我们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招呼他们坐下,热情接待。

延安来的客人中有一位脸孔很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面,又一下子回忆不起来。在攀谈中,我端详着他的脸,他也一直瞧着我。我终于开口问:“同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客人也说:“是呀,我好像也见过你。”接着,他自我介绍:“我姓王,在家叫王书堂,现在叫王集成,家在上杭县才溪乡……”

我想起来了,没等他说完,就高兴地上前去,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噢,我记起来了,你是钦达三伯的儿子书堂!”

王集成等同志在我们连里住了3天,同我和连长讲了许多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道理,详细地传达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陕北洛川召开的扩大会议上通过的《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他们还根据我们汇报的思想情况,深入到战士中间进行调查研究,还挂起中国地图给战士上课,进行形势任务教育。王集成详细分析了日寇侵入后的形势,说:“中日矛盾已成为主要的矛盾,如今要做中国人,只有去抗日,不抗日,就要当亡国奴!”

这些话拨动了战士们的心弦,激起高昂的爱国主义热情。稍停片刻,他又深情地低声解释说:“同志们不戴‘白’帽子,憎恨‘青天白日’是有道理的,但是现在要懂得更大的道理。今天,为了抗日救国的需要,我们要戴上国民党发的黄帽子,这没有关系,只要我们的心是红的,照样还是革命……”最后,他动员大家:“同志们,戴起黄帽去打日本鬼子吧!”

上级召唤大家走上抗日前线的声音强烈地激荡着战士们的心,但还是没有一个人自动地戴上黄帽。一天,连部通信员陈万育又跳又笑地跑到各班,嘴里不停地喊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相片!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相片!”

战士们都一跃而起,争先恐后地冲向通信员。人聚了一大堆,而相片只有这么一张,看到相片的乐得眉开眼笑,看不到的就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前拥后推地挤上去看。有的说:“毛主席、朱总司令吃尽千辛万苦,身体还这样健壮!”有的说:“我看了一下就感到幸福。这张相片应该贴到‘列宁室’去,让大家天天看!”

正在此时,忽然有个战士喊道:“看,总司令戴的帽子!”这一来,大家都嚷开了:“总司令戴的也是黄帽!”有个战士手脚快,飞也似地拿来一顶黄帽,对着相片左看右看,然后咧着嘴巴对大家说:“是一样的!”

“总司令都戴,我们也戴!”

“为了打鬼子,戴起来吧!”

战士们喊着,笑着,结在心头一个多月的疙瘩解开了。我和连长彼此会心地看了一眼,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舒了一口气。

红五星帽是从战士们的头上暂时消失了,但每个人都像爱护最心爱的宝贝似地把它珍藏在背包里。红五星深深地埋在战士们的心里,闪射出保卫全民族、解放全中国的光芒。

 

编辑/张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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