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山
陈丕显 原作
抗日旌旗战局开,
大军东出薄燕台。
南方豪杰风雷动,
团结救亡下山来。
1937年秋冬之交,坚持战斗在南方八省的游击健儿,分别通过谈判,与国民党地方当局达成协议,积极准备下山,奔赴抗日前线。为了正确贯彻中央指示,全面地执行停战协定,组织各路游击队下山,陈毅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到湘赣边等游击区,向他们传达中央关于国共合作抗日的指示,亲自向他们做过细的思想工作。他同我谈起他在湘赣边进行工作的那一段曲折经历,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脑际。
湘赣边游击队是一支很坚强的游击队。红军主力长征之后,他们受到了十数倍于己的敌人的包围与“清剿”。1935年3月,在一次同国民党军队的激烈战斗中,湘赣边军区司令员彭辉明光荣地牺牲了。由于湘赣省委书记兼军区政治委员陈洪时叛变投敌,跑到国民党反动派那里当“招抚专员”去了,整个部队几乎垮掉。危急关头,立场坚定、勇敢刚毅的谭余保挺身而出,集合了失散的同志,组成湘赣临时省委、湘赣边区军政委员会和湘赣边游击司令部。他们以武功山为依托,依靠党的领导和人民群众的支持,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敌人的“清剿”,并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扩大了游击区。但是,国民党反动派消灭游击队的贼心不死,直到1937年9月,还集中了十几个保安团进攻湘赣边主力所在地——九龙山地区。因此,他们对敌人利用软硬两手消灭游击队的阴谋,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10月中旬的一天,守卫在九龙山一个山口哨位上的战士,突然向连部发出了发生紧急情况的信号。接着,一乘四人抬着的轿子朝着山口过来,轿子左右前后还跟着轮替抬轿的轿夫和国民党卫兵。山口的同志们严阵以待,警惕地注视着。
“站住!”游击队员厉声地命令着。
轿子在哨位旁边停住了,从轿里从容走出一位英姿焕发、气宇轩昂的人来。他头戴一顶法国式的便帽,身穿长衫,脚蹬皮鞋,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色太阳镜。
游击战士看到这位不寻常的来客,拉动枪栓,大声喝问:
“你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干什么的?”
“从吉安来。”他平静地回答。
“到哪里去?”游击队员们又是一声喝问。
来人摘下墨镜,把游击队员们打量了一番,微笑着说:“找谭余保同志。”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游击队员,名片正中印着“陈毅”二字,旁边一行小字是:“四川乐至。”
接着,陈毅对游击队员说:“请带我到谭余保同志那里去好吗?”
当时,国共已经合作,陈毅为了安全上山,特意作这身打扮,并由国民党卫兵出面护送,沿途也可以省得麻烦。陈毅交付了轿夫的工钱后,打发轿夫和国民党卫兵回去,然后随游击队员们上了山。
到了山上,湘赣边游击队参谋长段焕竞和政治部主任刘培善接待了陈毅,一封由项英具名的介绍信,摆在松树做成的桌上。信上写着:特派党代表陈毅同志来你们这里联络国共合作事宜。
看过介绍信后,他们半信半疑,而项英的签具又是事实。段焕竞和刘培善没了主意。“要提高警惕”这几个字,不时在他们头脑里盘旋。就在两个月前,有一个自称是湘鄂赣边区党委派来的联络员到了山上。这个家伙走后不久,接着就来了大批国民党军队“清剿”游击队。多么残酷复杂的斗争环境啊!而陈毅又是这副装束贸然上山。这不能不使他们产生怀疑和警惕。他们担心国民党军队会沿着陈毅上山的路线又来搜山。因此,部队当晚加强了戒备,并把陈毅转移到另外一个山头上。
陈毅向他们讲解当时的国内形势,逐条地解释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和抗日救国十大纲领,说:“现在国内外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日民族矛盾已经超过了阶级矛盾。党中央指示我们要国共合作,一致对外,集中力量打日本鬼子。为此,坚持南方八省的游击队,要有计划有步骤地下山去,准备开赴抗日战争新战场。”
他们听了,觉得有理,但是一想到蒋介石连做梦都在想消灭游击队,又觉得和他们合作是不可能的。特别是眼前,山下就屯驻着国民党军队,怎能轻易下山呢?
他们向陈毅要证明,他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他说,多带人太危险。而他又劝游击队
一、停止打仗;二、整训改编军队。
可是,当时湘赣省委却来信说,没有省委的指示,不可改编。这样,大家就更不相信陈毅是党代表,而怀疑他是叛徒。
陈毅说:“你们没有得到中央的指示;对我的怀疑和所提的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你们的这种革命警觉性,是在三年游击战争中锻炼出来的,也是对的。但是,你们不能只凭一时的怀疑去做结论。”
大家坚持要陈毅交待叛党的经过,因为不久以前报纸上登过“江西省共产党首领陈毅投诚”的消息。
陈毅反问他们:“反动派的报纸你们也相信吗?!”
段焕竞和刘培善连夜召开会议,讨论了陈毅提出整训改编的问题,认为事关重大,遂决定把陈毅送到省委,请谭余保亲自处理。
他们把陈毅从九龙山送到甘子山临时省委。临时省委把陈毅单独关在棚子里,由专人看管。而棚子的那一边,省委正在研究怎样处理他。彼此只隔一道竹墙,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陈毅听到棚子那边省委决定要把他当作叛徒处理时,他在棚子这边就喊:“不能这样处理,否则你们要犯大错误。”
第二天,棚子四周坐满了人,就像要公审犯人一样。
谭余保从竹棚一边走出来时,大家对他肃然起敬。
陈毅见他身佩驳壳枪,头戴红军帽,手里拿着根竹根做的长烟管,就开口问道:“你就是谭余保同志吗?”
“谁是你的同志?我知道你早叛变了!”谭余保答。
“我是代表党来的。”
“你代表哪个党?代表国民党?”
“我是陈毅。”
“我早晓得你的名字。嘿,你在井冈山那个时候,集合队伍讲话,我拖个梭标来听你讲,从猴子讲到人,从天上讲到地下,从井冈山讲到全世界,一讲几个钟头,讲得头头是道。你过去讲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我讲什么啊!”
“讲革命。就是要革命,不要投机嘛!可你现在怎么样!你要老老实实供出是怎样投降蒋介石的。”
“你抗不抗日?”陈毅反问道。
“我抗日,马上可以抗日。”谭余保答。
“你愿意抗日就好办!”陈毅感到高兴的是,他和谭余保之间开始有了共同的语言——“抗日”。
谭余保接着说:“不过,要我抗日,得有个条件:恢复井冈山8县的根据地。”
陈毅说:“你们何见之浅也。同志哥啊,你就只看到那8个县。今天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我们在抗日战争中要争取领导权,将来抗日战争胜利了,全中国都是我们的,不只井冈山那8个县。”
“这个还讲得有理。但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这个口号很奇怪。只有阶级斗争,哪有阶级合作?只有‘苏维埃救中国’,怎么可以取消苏维埃?”谭余保进一步提出问题。
“过去提的‘苏维埃救中国’的口号是对的。现在民族矛盾上升了,国内的矛盾下降了,主要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抗日高于一切。因此,我们已用‘抗日救国’这个口号来代替‘苏维埃救中国’的口号。我们要实行国共合作,争取抗日战争的领导权。”陈毅作了明确的解释。
“我们历来讲阶级斗争,你却讲阶级合作,你就是第二国际,就是叛徒。我们历来讲‘苏维埃救中国’,你却要取消苏维埃,这就是要灭亡中国。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你却要把军队拉出去给蒋介石改编。”谭余保激动地说。他说话时,不住地在地上敲着手中的长烟管。
“改编红军,取得给养,红军将会有更大的发展,这对我们更有利。革命的阶段不同了,就要有新的策略来适应新的形势。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陈毅进一步阐述了党的主张。
“你们知识分子就是道理多。可敌人一来,你们就带起队伍跑了,逃跑就是机会主义。平常你东一指示,西一指示。可这三年,你一条指示也没有!”谭余保显得更生气了。
陈毅声明,红军主力北上抗日以后,他先是留在中央苏区,后转移到赣粤边打游击,并没有逃跑,并说:“我讲的这些政策,是党中央的决定,还是个人的意见,你可以派人下山看一看,你有意见,可以向中央讲。现在,叶剑英同志在武汉,项英同志在南昌……”
“项英、叶剑英,我不管,你就是斯大林、毛泽东派来的,我也要把你抓起来。”谭余保的情绪相当激动,一时竟说漏了嘴。
陈毅抓住这个机会,以高屋建瓴之势,侃侃而谈:“你们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坚持游击战争,我非常佩服;骂我叛徒,我也不见怪。你们出于朴素的阶级感情,很难突然接受党的民族统一战线政策,这也是不难理解的。但是,我讲项英、叶剑英派来的,你不管,毛泽东、斯大林派来的,你也要抓起来。谭余保同志,你已经离开党的原则立场了。”
“好家伙,陈毅的嘴还满硬呐!”谭余保说罢哈哈大笑。接着,他命令马上把陈毅送走:“不许他在这里宣传机会主义理论。”
在这之后,谭余保又和陈毅谈过几次话,逐渐感到对陈毅的怀疑未必妥当。为了弄清事实真相,他决定派出一个交通员下山,到吉安等地了解情况。
交通员带着陈毅的亲笔信到吉安找新四军留守处。留守处的同志向他讲解了当前形势和党的政策,明确表示陈毅是代表党上山联络的。交通员一听,立即背起半麻袋的《中央委员会告全党同志书——为了巩固国内和平,争取民主权利,实现对日抗战而斗争》等文件,连夜回山。
谭余保听了交通员的汇报,看了党中央的文件,激动得泪珠滚滚,连声说:“我鲁莽,险些误了大事。”他对陈毅抱歉地说:“你来这里四天四夜了,真对不起。”随后,他拉着陈毅的手,亲切地说:“今天终于见到亲人了。自从任弼时、王震、萧克率领红六军团主力离开湘赣边区出发长征以后,彭辉明牺牲了,陈洪时又叛变了,我们留在这里,很难支持这个局面,请你不要见怪。”
陈毅坦然地说:“你是个坚决的老革命,对共产主义事业很忠诚,是个好同志!我脾气不好,请你不要见怪。今天的问题是,我们要赶快下山。”
谭余保这个农民领袖,感情很纯真。他和陈毅促膝谈心,讲他们怎么起义,怎么上山,怎么隐蔽,怎么发展,一讲就讲到天亮。
第二天,湘赣临时省委开会,请陈毅作指示。陈毅说:“你们下山后要抓住时机,招兵买马,扩大队伍。要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只要是抗日爱国的就欢迎。”临时省委坚决执行了这个指示。
不久,湘赣边的游击健儿,告别掩埋着烈士的坟墓,走出了掩护他们坚持斗争的武功山、九龙山、武里山、牛心山、甘子山、杨梅山等深山密林,奔向指定的集中地点——莲花县的龙上村。
编辑/张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