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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派遣特务案件侦破纪实
王佐才
1962年,我国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逃亡到台湾的国民党当局以为反攻大陆时机已到,一方面积极准备大规模军事反攻,并实施派遣小股武装特务登陆袭扰;另一方面又从沿海或海外派遣特务人员潜入大陆,收集政治、军事情报,发展特务组织,企图建立所谓“反共游击基地”,以配合军事反攻。一时沿海地区对敌斗争形势十分紧张尖锐。当时我正在沿海地区莆田县公安局任副局长,主持工作,这期间,亲历了多起这类重大案件的侦破,以下就是一起利用华侨身份,由海外特务机关派遣回大陆进行破坏活动案件的侦破过程:
神秘的南洋来信
1962年8月下旬,涵江公安分局指导员老喻赶到县局向我汇报说:分局收到一封从新加坡寄来的检举信。我接过信一看,信是这样写的:“这里有一个叫姚福荣的华侨,于1962年7月2日乘海皇号由新加坡回国探亲,此人不务正业,背景可疑,常做违背天良之事,此次回国省亲,实际是受某方之唆使和利用,如详细查究,必有收获,姚氏此次回国,可能先到福建涵江延宁宫及同安等地……”落款为“华侨陈?摇敬上”没有名字及地址。
我认真阅读并反复研究这封来信,觉得写信人与姚福荣应该是相互认识,并有一定了解,但不是内部的同伙,因此没有更具体事实材料,信中所指:“姚背景可疑、受某方之唆使和利用”,有可能是暗含受美蒋特务机关所利用之意,非常值得重视。经过全面排查,一个叫杨福荣的新加坡华侨,进入我们的视线,涵江楼下街后埔村人,18岁出国,据说在新加坡当汽车驾驶员,参加过黑社会性质的“三仙会”;日本侵占新加坡时,当过日本伪警察,近年不务正业,经常出入赌场、妓院,与新加坡国民党方面的人有来往,等等。这个杨福荣曾于今年7月底至8月中旬来过涵江,现在人已经走了,这封信经过半个月以上的海陆运输,到我们收到已经太迟了。至于杨福荣是否海外来信所指的姚福荣?我们认为:国内查出的杨福荣与海外检举信所指的姚福荣名字、经历、表现基本一致,只是姓不同,但姚与杨读音接近,也许是写信的人只听音而弄错。
为了弄清杨福荣现在的下落,考虑到检举信也提到有可能去同安,于是我打电话到同安县公安局,要求协查一个莆田籍的新加坡华侨杨福荣是否到过同安,经同安县公安局调查后来电说:“杨于7月18日经厦门来同安其胞弟郑玉盘处探亲(杨随母姓),郑在同安县群众性消防队工作,兄弟两人原本感情冷淡,出国二十多年并无往来,近年才有书信来往,此次突然回国探亲,所带行李不多,不像做水客生意,所带一点行李,多为他人所托,转交国内侨眷的……”从同安来电也证实杨福荣就是检举信中所指的姚福荣。
初步摸查显示:杨福荣是一个十分值得查清的可疑人物,必须深入侦查,彻底弄清其真面目,于是我们决定向县委和上级公安机关报告,立案侦察。
疑影游荡
专案人员逐步查明:7月18日杨福荣到达同安并到公安局申报后,就住在郑玉盘家中,20日与郑玉盘匆匆赶往厦门,入住厦门新光旅社三楼六号房间,白天除到海边游荡外,只去找一个新加坡归侨,此人名叫戴三巡,原是新加坡会党老友,杨称他为三哥,因在新落魄回国,在厦门也没有正当职业,两人在旅社见面多次,第二天晚上杨就向新加坡某处其妻名下写了第一封信,信里写着:“我于7月4日离新,18日抵同安,20日往厦门玩,找到戴三哥,他身体已痊愈,请勿为挂。”
杨、郑兄弟两人在厦门逗留两天,匆匆赶赴南安二十八都(现东田村一带)停留两天后再返回同安郑玉盘处,27日又急忙赶到涵江,行程匆忙?
杨福荣到涵江后,既没有去延宁宫也没有去楼下街后埔村远房亲堂家,却住进涵江塘北村天主教堂养老院,杨在莆田涵江已没有什么亲属,却滞留十多天,除外出给华侨眷属送交海外所托物品外,只发现厦门戴三巡来找过他两次,形迹虽可疑,但究竟还干些什么?仍不清楚。
侦查中发现,杨在涵江又向新加坡其妻发去另一封信,信中写道:“27日回涵江老家,访友在尼姑庵,尚未痊愈,南安友人的消息已探悉,故我不必再去,至于华亭女儿的住所尚未访到,平海老人已逝,所托花生油二斤由我自用,余容面叙……”从信的内容看,十分隐晦,似用暗语指某事。
通过这段侦查发现杨确有许多可疑之处,既有海外检举信,又有回国后种种可疑言行,但我们尚无掌握其违法犯罪更直接有力证据,按照党对华侨的政策,对这样可疑的归侨,是不能随便采取法律上强制措施的。此时已是9月底,杨已向同安县公安局提出申请要回新加坡,同安方面虽借故一再拖延,但最后也只好决定发还护照,准其离境。杨决定10月12日乘同安县华侨旅行社客车起程,往汕头乘船出境。至此,案件陷入死胡同,眼看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白白溜走,心里确实不甘,但按政策也只好暂时放行。
柳暗花明
这时,离杨出境只剩几天了,一天下午,侦察员老李向我报告:西天尾公社原治保主任蒋玉泉对他说:“有一件重要事情必须亲自向局长报告,问他什么事?他只说发现一个和尚很可疑,要自己来汇报。”我听了老李的报告后,决定立即通知蒋来县局面谈。
蒋玉泉这个人原是西天尾公社(小社)治保主任,半脱产干部,是县治安积极分子,出席过全县治安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我也曾经多次到过他们公社了解治安状况,与我比较熟悉,蒋为人正直,说话不大注意场合,“大跃进”时,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加上历史上当过壮丁,竟被公社撤了职,还把他当四类分子监督起来。蒋虽遭此挫折,但对社会治安工作的热情仍然不减,正因为目前处境,更容易接触到社会黑暗面。
中秋前一天,我在县局办公室接见了他,蒋汇报说:西天尾附近有一个枫林庵,住着一个叫张慎言的和尚,前天偶然遇见,和尚对他说了许多对政府很不满的话,然后邀他一道做一件“只要有胆量不用本钱就可以赚很多钱的事”,蒋好奇地问:“哪有这等好事,究竟是做什么?”和尚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要等插三支香发誓后,才能告诉。”蒋接着汇报说:和尚张慎言对政府很不满,形迹可疑,可能是要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自己当过治保主任,知道要做这种事未经公安领导批准是不能自作主张答应参加并烧香发誓的。只好借口说回去考虑后再答复。蒋还说目前自己身份、处境很有利于做好这件事,一定要把和尚真实意图弄清。听完了蒋的汇报后,我觉得蒋说得比较实在,不像是有意编造,于是决定让他进一步接近张,深入了解其内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第二天,蒋突然又来县局向我报告说:昨天回去后,和尚到我家,表现似乎很着急,拉我到枫林庵,说是中秋快到,咱兄弟喝一口,就去炒了一盘米粉,拿了一瓶土白酒两人对饮,和尚说:“前天与你谈的事考虑得怎样了?”我答:“干就干吧!但是你要告诉我干什么事?”和尚说:既然要干,咱们得先插香盟誓,便去点了三支香,两人一齐在佛案前跪下,和尚说:咱两人结拜为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担,盟誓完了和尚才说,我有个南洋拜把兄弟,最近回来,要搞一些国内情报,我们每月只要写一二封寄去南洋,就可以赚很多钱,今后国民党反攻大陆,还会给我们官做,只是我不识字,才叫你帮忙,钱大家一起赚。我又问他要什么情报,他说部队的、政府的、社会上发生的事都行。方法就是在信纸正面用普通笔写几句不相干的平常话,背面用尿液写情报,等晾干了就可以寄出去,用这种方法谁也查不出,共产党发现不了,万一被发现了,还有办法跑去金门、台湾。蒋进一步查问那个华侨是谁,现在哪里?和尚说:“华侨还在国内,名字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是和一个卖汤圆的老头接头的。”
我听了蒋玉泉的汇报,脑子里马上与杨福荣的案子连串起来,特别是和尚提到的一个南洋回来的华侨,目前还在国内,是不是就是杨福荣?我再联想到在涵江调查中,也发现过厦门来的戴三巡曾经和一个和尚接触过,此和尚是不是张慎言?如果是那样,那真是踏破铁鞋无处找、得来全不费工夫!杨福荣这次可是撞到枪口了!尽管他这次回国活动狡猾隐蔽,但是祖国内外有警觉的人民群众时刻和人民公安机关站在一起,敌人必然难逃法网。先有海外爱国华侨检举后,有他们认为是最可靠的人红心不变,立刻向公安机关揭发,特务分子无孔可钻。
蒋玉泉这次汇报中,提到利用尿液密写的方法,使我更坚信这是一起派遣特务案件的可能性,因为在当时国内一般人很少知道这种密写方法,可见和尚所讲的确有来头,至于卖汤圆的老头是谁还得进一步查清。
案件发展至此,考虑到杨福荣10月12日就要起程回新加坡,事态紧急,案件重大,经过与专案人员反复研究,报告县委和上级公安机关,我们提出先从密捕和尚张慎言入手,进行突击审讯,如果证实是杨福荣案一条线,并取得充分可靠证据后,就可以打掉这个披着华侨外衣的美蒋特务。晋江地区公安处接到我局报告后,立即批准我们侦破方案,并决定于中秋夜晚采取行动,抓捕张慎言。
密捕和尚
1962年中秋夜晚,家家户户过中秋节吃月饼,此时,我带着几名公安干警直奔西天尾驻军部队司令部,向他们商借了一间靠近枫林庵营房的一个房间,作为指挥点,我再次与蒋玉泉研究今夜进入枫林庵应注意事项,特别要利用张要叫蒋写情报的迫切心情,争取在抓捕前搞到密写的工具材料等罪证,然后找机会联系后动手抓捕。
中秋夜晚9时多,十五的月亮照亮了静悄悄的山坡,大地一片银白,蒋玉泉来到了庵前,轻轻地敲着庵门,一会儿,张慎言小心地把门打开一小缝,见是蒋玉泉,立刻把他请进去,张急急忙忙说,海外那个朋友过两天就要回去了,我们现在就要抓紧把情报写好,让他带出去,我们马上就可以得到许多钱,蒋问写什么?张说,第一次随便写几句,表示我们已经参加进来了就行。于是张慎言就从泥菩萨肚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再从盒子里取出一包白色粉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小瓶药水和一张纸条,对蒋说,这张纸条里面有3个新加坡的通讯地址,是今后联络的地点,我现在用这药水显出来,你要马上记住抄下来,今后就按这3个地址给他们发信。蒋看到一切罪证已俱在,就说要去小便一下回来再显,乘机溜到庵外与早已在外等候的侦察员说:一切顺利,过一会儿就动手吧!立即返身回庵里。
张慎言用那瓶药水在那张纸条上一刷,果然显出3个新加坡地址,蒋故意问你何时学会这一手,谁教你的?张笑说:有什么难?三哥一教我就会,今后南洋来信也是用这种药刷一下,字就显出来了。
我接到蒋进展顺利的信息后,估计该取证据也差不多了,就下令进庵抓捕张慎言,张不知所措地束手就擒,当场缴获所有的密写工具和材料。
中秋半夜的月色正浓,我带着5名侦察员,押着正在做发财梦的和尚张慎言,乘车返回县局,大家都为这起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而高兴。我们趁热打铁,连夜突击审讯,张起初还想狡辩,但在铁的证据面前只好如实交代。这次向他布置任务的是戴三巡,外号叫三哥,是以前在新加坡的朋友,都是莆田人,常有来往,后来戴在新加坡混不下去了,就回国住在厦门,这次特地从厦门来找他两次,布置他收集情报的任务,密写药、地址纸条都是他给的,还教他使用的方法。至于卖汤圆的老头,是他编造应付蒋玉泉的,因为他不想把他的上级身份全让蒋玉泉知道,我一再追问姓杨的新加坡华侨名字叫什么,和尚发誓说戴三巡没有对他讲,他确实不知道。
至此,杨福荣、戴三巡、张慎言一伙特务活动的罪行已暴露无遗,案件已向纵深发展,可以彻底破案。
乌涂岭擒谍
时间非常紧迫,杨福荣再过几天就要出境,事不宜迟,我虽然一夜未睡,仍于第二天清早,带着张慎言的口供和缴获的密写药等罪证赶往泉州,向晋江地区公安处分管隐蔽斗争工作的李玉合副处长做了全面汇报,提出立即逮捕杨福荣的意见,为了不惊动杨在同安发展的同伙,决定不在同安抓捕,而选择在杨准备往汕头乘船出境半路上的乌涂岭站行动。10月12日,在通报同安县公安机关后,晋江公安处派出一部吉普车,赶到同安至汕头公路上的乌涂岭站等候,上午11时多,同安县华侨旅行车到达,我侦察人员一眼就认出了杨,礼貌地对他说:杨先生请你下车,你还有些手续未办妥。杨说:刚从同安县公安局领回护照,还有什么事?侦察员说:什么事你自己清楚。遂叫旅行车先行开走,侦察员出示了莆田县公安局逮捕证,并把他带回莆田县公安局看守所。
我亲自参加对杨福荣的审讯。起初,杨态度非常恶劣,说你们随便抓华侨,我抗议,我要告你们!我只好点破几点,他态度才有所收敛,但实质问题还不肯交代。这时无意中我拿起一本从他身上搜出的汽车驾驶证观看时,杨的神色忽然十分紧张反常,我也发现此证似有问题,绿色的漆皮布的封面下还有什么东西?当我拆开封皮,忽然从里面掉下3张只有邮票大小的塑料薄膜,薄膜上有一些蓝色的小点和一个小方形的红点,是什么字看不清,此时,杨的精神突然崩溃,马上跪倒在地上,表示要好好交代其罪行,争取政府从宽处理。我拿着这三张薄膜到技术室先用放大灯具放大,大出乎我和所有办案人员意料,竟是3张特务活动的证件,其中有委任状、有给反共救国军的慰问信以及与金门驻军联络的灯光信号、旗号等。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杨福荣只好从头至尾把所有活动经过如实交代。
一网打尽
杨福荣交代,他在新加坡没有正当职业,经常与一些赌友、会党人员来往,其中有一个叫林吓昧的人,专门出售大陆情报给蒋帮驻新情报机构而赚钱,是干这种“情报掮客”的人,这种人专门在码头等候一些刚刚回国探亲返回新加坡的华侨,千方百计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大陆的情况,然后添油加醋编成一份大陆情报,卖给蒋帮驻新加坡特务机关,每份情报随着内容不同,从数百新元到几十元不等,杨也曾多次与林吓昧、刘尤美干过这事,从此,这伙人就与国民党的国防部特种军事情报室驻新加坡8111站挂上了勾。后来,特务机关要直接从大陆寄来的情报,杨就在新加坡编写、伪造一些所谓大陆的情报,寄给同安的弟弟郑玉盘,再由郑抄写好直接寄往新加坡特务机关约定的住址,杨又可拿到卖情报的价款。郑玉盘也就实际上参加了特务活动。后来,8111站的特务们发现他们骗局,大为恼火,派了一个姓黄的特务,带着林吓昧找上门来向杨索要“货款”,可是到手的钱早已花光哪有钱归还,杨只好答应姓黄的特务要他亲自回大陆一趟的要求。经过几次的接触培训,黄布置杨回大陆三项任务:一是到大陆后要发展组织,作为今后情报的来源;二是收集福建沿海的政治、军事情报;三是联络和慰问南安28都和莆田华亭所谓“抗暴起义的反共游击队”,姓黄的特务边交代了联络的地址和方法,给了他密写显影药以及活动经费1000元新币、船票及驾驶证,告诉他此证的内存及作用。
杨在审讯中还交代:7月18日到达同安后,20日就与郑玉盘到厦门找到戴三巡,杨说明来意后,两人一拍即合,就在新光旅社结拜为生死兄弟,算是正式参加了他们的组织,当晚就写信给新加坡特务说:三哥身体已痊愈,就是表示发展戴已成功。(信封写的老婆名字地址就是8111站指定的通讯地址)第二封信提到的:“南安友人已探悉,故我不必再去”,真是指已去过南安28都找反共起义游击队,结果那边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不必再去;信中又说到的:“访友尼姑庵尚未痊愈”,是指发展张慎言、蒋玉泉还未完成;至于“华亭女儿的住处尚未访到,”也是说华亭找不到所谓反共游击队组织。
审讯的结果及时上报上级公安机关并通报同安、厦门。不日,郑、戴也同时被捕,并缴获更多的密写药、工具等罪证,郑、戴也交代了所犯的罪行。至此一起由蒋介石国防部特种军事情报室新加坡8111站派遣的特务案件全案告破,共抓获海外派遣特务1名,区内发展3名,给蒋介石集团阴谋反攻大陆的梦想一个沉重打击,沿海对敌斗争又取得一次胜利。这些罪犯也分别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编辑/宜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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