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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抗美援朝
陈 凤
我是1949年5月12日参军的,第二年随部队入朝作战。那时,我是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一九师政治部《火星报》的一名工作人员。我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在敌人的炮火下编排、刻印这张报道我军前线战况和英雄事迹的《火星报》,并在火线上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烽火岁月,我记忆最深的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那一段经历。
打胜抗美援朝第一仗
1950年10月,我所在的部队尚未抖落解放海南岛的征尘,便接到了首批入朝作战的命令。在军长温玉成、政委袁升平的率领下,部队日夜兼程,从丹东秘密跨过鸭绿江,兵分两路奔赴朝鲜战场。24日,四十军左路一一八师进至大榆洞附近,彭德怀司令员当即布置作战任务,并直接指挥四十军打响出国作战第一仗。
10月25日晨,敌人一个加强前卫营成两路纵队,由温井沿公路向北镇方向进犯。我一一八师三五四团决定把敌人放进来,从敌侧翼拦腰截断,然后各个歼灭。待敌军全部进入我伏击地域时,我军立即开火,勇猛冲击,大胆穿插分割,把敌人截成数段。敌兵力尚未展开,甚至连火炮尚未卸架,即大部被我歼灭。
敌主力为解救其前卫营,疯狂地向我发起进攻。我阵地硝烟弥漫,一片火海。坚守前沿阵地的我部官兵顽强地阻击敌人。指战员们重伤不下火线,弹药用完了就用刺刀与敌人拼杀,连续击退了敌人十余次进攻。在伤亡较大的情况下,守住了阵地,保证了主战场的胜利。
一一八师与敌打响的同时,右路我一二○师也与敌人接战。同日,一二○师前卫三六○团以急行军的速度,进至云山一线阵地。敌第一师先头部队沿云山至温井一路继续北犯。待敌人进入我阻击阵地时,三六○团向敌开火,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一片混乱,死伤惨重。
敌人屡攻屡败,仍不死心。又出动了7辆坦克引导步兵,企图夺占间洞南山要地。我二连七班副班长秦永发操起一根爆破筒跃上公路,追上敌人坦克,拉着导火索,把爆破筒插进敌人坦克履带的空隙里,击毁了敌人的第一辆坦克,其余坦克见势仓皇逃窜。秦永发首创了我军用爆破筒击毁敌坦克的范例,极大地鼓舞了士气。阵地上指战员高喊着:“坚决打击敌人,为阶级兄弟报仇!”“打好出国第一仗,为祖国争光!”“一人一枪战斗到底,坚决守住每一寸阵地!”的口号,连续打退了敌人7次进攻,我阵地寸土未失。
我四十军在装备处于劣势、地形敌情不熟、任务紧迫艰巨的情况下,首战告捷,狠狠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阻击并消灭了敌人,保护了朝鲜人民军统帅部和志愿军指挥所的安全。此次战斗的胜利,打出了国威、军威,揭开了抗美援朝战争的序幕,极大地鼓舞广大指战员的士气,增强了志愿军敢打必胜的信心,为此,毛主席专门发来了贺电嘉奖。1951年,党中央把四十军出国打胜第一仗的时间——1950年10月25日,定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纪念日,这也是当年我所在部队——四十军特有的历史荣誉。
死而复生的“烈士”
在战斗中,许多指战员长眠在朝鲜的国土上。当时,由于天寒地冻,掩埋就成了问题。八连二排机枪班班长万英俊在逍遥洞西山上牺牲了,大家从附近朝鲜老乡家借来镐和锹,准备挖坑将烈士安葬。可是地被冻得邦邦硬,一镐下去,迸起火星,地上只留下一个白点。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一个洼地,把烈士的遗体用被子包起来,上面盖上一层厚雪。面对这个特殊的雪葬,在场的同志们心里特别难受。为了祖国和朝鲜人民,志愿军指战员们舍生忘死,抛头颅、洒热血,用血和肉书写着自己壮丽的人生。八连有位战士叫吕常恒,在强渡临津江向敌人阵地冲锋时踩到了地雷,他刚跑出一步,地雷就在身后爆炸了,背包被炸得稀烂,他也被爆炸的气浪冲倒。他的班长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班长冲到吕常恒身旁,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牺牲了,就继续往前冲。战后,就把吕常恒列入牺牲人员名单上报了。五次战役后,部队在祥源地区休整时,吕常恒突然活蹦乱跳地回到了连队。大家都愣了,烈士能死而复生?原来,那天他只是受了几处皮肉伤,被震晕过去。收容队上来时,把他救起,进行包扎后就送回国内了。伤好后,他十分怀念自己的战友和连队,想到战友们还在前线流血打仗,就呆不住了,三番五次要求回部队。最后上级批准了他的要求。于是吕常恒就又一番奔波回到前线,回到了战友身边。吕常恒的归队给战士们以很大的鼓舞。这就是我们的钢铁战士,这就是我们纯朴的战士,面对流血永不退缩,正视死亡永不言惧,人民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
为了朝鲜的母亲和孩子
第二次战役中,我所在部队的一二○师首长命令侦察连组织精干小分队,潜入平壤侦察。大街上到处是汽车、自行车、衣物,还有很多尸体。侦察员顶着寒风搜索前进。忽然,听到有小孩的哭声,到了大同江边,见江的冰面上有很多的尸体,有位妇女被炸死,身上还背着一个冻青了脸的小孩,发出微弱的哭声。侦察兵迅速从冰面上把孩子抱回来,用大衣包上暖和一会儿,交给了一位朝鲜老大娘。再往前,还有一些朝鲜小孩在哭喊“阿妈妮,阿妈妮”(妈妈),有的小孩嗓子都哭哑了,眼泪流在胸前衣服上,都结了冰。这时,敌机又飞来投弹扫射,侦察员抱起小孩带到牡丹峰山洞。为了好好照顾这些孤儿,连部把他们分到各班,战士们敞开自己身上的棉衣,紧紧地把孩子搂到怀里。连部又派出战士,冒着危险给这些又冷又饿的孩子弄来罐头吃,然后把这12名朝鲜儿童交给了朝方机关。一位官员说,他代表平壤市民向志愿军同志表示感谢……国巴西米达(谢谢的意思)。
侦察连救助12名朝鲜儿童的事得到师首长的表扬,师政治部主任张纪之说:“你们侦察连不仅打仗勇敢机智,完成任务好,还不失时机救助朝鲜儿童,充分体现了志愿军的国际主义精神。”
师长张海棠收养了丰进里两名父母被美机炸死的朝鲜小孩,可是军队不能带小孩打仗,只好把朝鲜孩子送到丹东留守处,交给了妻子养活,一直抚养到上大学(我们国家养活朝鲜很多儿童,在辽宁兴城市沙后所、河北的山海关等地,都有朝鲜儿童孤儿学校)。
美军在五次战役中遭到惨败,他们不甘心失败,又组织了新的猛烈进攻,不停地动用飞机狂轰滥炸,用凝固汽油弹、燃烧弹,把城市、乡村炸成一片焦土。我所在部队的一二○师三五三团三营教导员徐振山,原先住在一位70多岁姓崔的老妈妈家里,崔妈妈的房子被炸毁,儿媳被炸死,儿子在人民军作战牺牲,只剩下一个12岁的小孙女。战士们给老妈妈挖了一个防空洞住。老妈妈哭着,比划着说:“志愿军同志要多杀死几个美国鬼子,为我儿子、儿媳报仇啊!”徐教导员安慰崔大妈:“您别哭了,我给您当儿子!”他用学会的一句朝鲜语叫了一声:“阿妈妮(妈妈)!”老妈妈一把抱住他,大哭起来。徐振山和崔妈妈的眼泪流在一起。
三营在大德山坚守阵地期间,崔妈妈把志愿军战士当成她的儿子,从阵地回来时,崔妈妈首先看看负伤了没有,衣服破了没有,抱着战士们用朝鲜语说:“我里啊得,数沟哈西米达(我儿子你辛苦)。”
一天早饭后,美军在飞机大炮配合下,向三营三连阵地猛烈反扑,几次都被三连打下去了。战斗十分激烈,我前沿阵地只剩1个排的阵地了,三连指导员唐士斌组织反击,夺回了阵地,战斗中指导员壮烈牺牲了。三连连部通讯员张家点从营部包扎所回来,把唐指导员牺牲的事告诉了崔妈妈。她听了大哭起来,整整哭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天刚亮,崔妈妈要出坑道,去看看唐指导员埋在什么地方。同志们不让她去,刚把大妈劝进坑道,敌人的一发炮弹落在洞口,通讯员张家点当场牺牲,卫生员负了伤。大妈伤心到极点,又是大哭一场。
我军把美国鬼子打退了,老妈妈回到被炸成焦土的家,三营战士给崔妈妈盖了一间简易房,又挖了一个防空洞,留下一些粮食和炒面。营部大车到后方拉物资时总去看望崔妈妈,崔妈妈给捎回来很多电筒套和大包苹果。志愿军与朝鲜人民的深情至今难忘。
赶不走的两个俘虏
第四次战役第二阶段,我一二○师执行机动防御任务,分别在826高地、951高地阻击美二师的进攻。三天里,敌人的几次进攻均被打退。部队转移,侦察连留下继续监视敌人。一天午后,敌人1个连兵力突然摸上来做试探性进攻,被我猛烈的火力打了回去。敌人狼狈后撤,连伤员都没抬走。我连1个加强排出击猛追,在一道山沟里发现了两个美国黑人士兵,趴在地上浑身直哆嗦。战士把俘虏带到连部。大部队转移了没地方送,决定暂时跟随连队,放到炊事班里看管。他俩看志愿军态度和蔼,消除了惧怕心理,情绪稳定下来,帮助打水、拾柴、做饭,部队行动时背着行军锅。就这样,部队走到哪里他俩就跟到哪里。考虑到部队在敌后不方便,决定放他们走。连首长用手比划叫他们走,他们听明白意思后表示不走。连部只好派两个战士把他俩带到山后赶着走了。当夜,连队以急行军速度走了一夜,不少战士脚上打了泡。天亮时炊事员起来做饭,见两个俘虏又回来了,比划着表示坚决不走了。战士们都笑了。
吃过晚饭天黑下来,又开始行军了,两个俘虏又给炊事班背行军锅。他们打手势比划说:“我俩把行军锅背到中国,背到北京去。”
第二天赶上了师部,当时叫他俩去师部俘虏收容站,还是不愿意走。翻译孙明璇问:
“为什么不愿意走呢?”
“集中俘虏的地方,没有这里背锅自由。”
翻译:“为什么把你们放了,又回来呢?”
一个说:“回去还得打仗,我不愿意打仗,我不明白美国和朝鲜相隔万里,为什么要到这儿打仗。”另一个接着说:“麦克阿瑟说再有三个月就打到鸭绿江边,可是没几个月你们把美军打到汉江了。如果我们回去会被打死的。非常感谢志愿军救了我们。”
翻译:“你们美国能打胜吗?”
“我看美国不能打胜。志愿军真了不起,在没有空军侦察的情况下对美军兵力部署弄得一清二楚,真是不可思议。”“志愿军不怕死,敢于夜战、近战,前边没打响就插到我们后边来了。
“一吹冲锋号,特别刺耳的小喇叭,听着心里就发怵。”
翻译:“你俩跟部队已经几天了,有什么想法?”
“志愿军对待俘虏真好,你们的俘虏政策好!我俩愿意给炊事班背行军锅……”
活跃在前沿阵地的文工队员
1950年10月,我所在部队一一九师的文工队随部队跨过鸭绿江,深入到部队一线进行调查、采访、创作、演出。他们组成了十几个文艺小组,活跃在阵地上、坑道里。
一个漆黑的夜晚,文工队姜德林小组三个人,带着口琴、笛子、胡琴和小提琴等乐器和竹板、铜板等简单演出道具,冒着敌人炮火的层层封锁,到最前沿慰问演出。从主峰出发,交通沟曲曲弯弯,有些地方已被敌人炮火炸平,敌人阵地后面的探照灯突然转过来,把前面的道路照得很亮。“嗒嗒嗒嗒……”敌人似乎发现了他们,轻重机枪迎面扫来,一串串火舌从他们头上掠过,炮火也打过来,炮弹一发连一发地在他们周围爆炸,崩得他们浑身是土。组长姜德林说:“咱们不能死挨打呀,快冲过火网,早点与前沿指战员见面。”队员们回答:“对!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他们三个人飞跑、卧倒、飞跑……愈来愈猛烈的敌人炮火,始终没有挡住他们前进的脚步。
前沿刚接到连部电话通知,又听见敌人封锁的枪炮声,大伙都不免担心,班长派两个战士出去迎接。姜德林小组一进坑道,大家便与他们紧紧地、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老半天没有放开。
演出前,姜德林激动地说:“同志们,师首长都知道你们坚守在最前沿,在敌人的夹缝里,说你们最艰苦,最勇敢,要我们一定到你们这里演出,我代表师首长向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致以崇高的敬礼。”战士们情绪激动地流着眼泪使劲鼓掌。接着,演出小组高昂的歌声、乐器声、战士们的掌声和欢笑声,便充满了整个坑道。这时候,坑道外边敌人又在打炮了,炮弹在山头轰轰爆炸着,震得坑道里石头、泥块唰唰地往下掉。忽然,灯被震灭了,一个战士喊到:“点着灯,再演哪!”另一个战士赶忙划燃了火柴,但又被震灭……姜德林征求大家的意见说:“同志们,咱们不点灯,就这样干,好不好啊?”战士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对呀!不用点灯摸黑干,只要能听见声音就行。”接着,大鼓、相声、坠子、独唱、合唱、独奏、合奏……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出。这些节目都是他们进入朝鲜战场之后,根据形势重新学习和创作的。三个人尽其所能,把所学的节目尽情地展示给大家。他们的情感更强烈,情绪更高涨,三个人都把嗓子提得很高,总想压过炮弹的爆炸声,让战士们听清楚每一个字,听明白每一个节目内容。
第一场演出结束,紧接着就是第二场。这次是给刚才在坑道外站岗的三个战士演出,他们演出情绪一样高,因为他们的决心就是要把每一节目送给前线的每一位战友,那怕只有一个人看,也要一样演出,一样歌唱,一样投入。
一个阵地演出完了,他们带着乐器,每个人手里提着两颗手榴弹,又奔向另一个阵地。在这一整夜里,姜德林小组通过敌人18道封锁线,走了7个阵地,演出了十几场。他们很自豪地表示:“困难环境只能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和演出形式,但决不能阻挡我们为前沿战士们的演出。”这些文艺工作者在特殊的舞台上、特殊的环境里,给具有高度国际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的勇士们演出,激励他们勇往直前的斗志,讴歌他们视死如归的英雄业绩,这既鼓舞了广大指战员,也使演出人员在一线受到了锻炼和教育。
编辑/彭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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