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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新四军台湾籍外科专家高黎民部长
徐 铭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卢沟桥制造事端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为了抵抗日寇侵略,全国人民掀起了抗日救国的浪潮。1940年9月间,我在老家江苏省南通县(通州市)一所中学读书,那是暑假后开学不久的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途中,偶遇两个军人,其中一位年长一些,相貌温文尔雅,主动向我打招呼,并告诉我,他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到苏中来和老百姓一起打鬼子,还亲切地问我多大岁数了。我说我16岁了,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他显得很高兴。
“这是新四军一师三旅卫生部的高黎民部长”,另一位年轻的新四军同志拉着我的手向我介绍说。原来是这么大的军官在和我说话,我感到很意外。
“日本鬼子现已向华东一带蚕食过来了,你们这里已处于危急之中,你愿意加入新四军保卫家乡打鬼子吗?”高黎民部长热情地问我说。
我早就想投身抗日救国,只因前几年年纪小,父母不让出来,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寻找抗日的队伍。在新四军没来之前,我们苏中地区是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国民党军队经常到村里强行抓壮丁,提起他们老百姓都恨得要死,可没人自愿加入那个队伍。乡间流传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不欺压老百姓,是真正打鬼子的军队。今天他们就站在我的面前,岂能放过机会,“我跟你们走!”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高部长他们一再要求我回家向家人告别,我执意不肯,因为我知道一回家就出不来了。我跟着高部长他们来到新四军一师三旅卫生部驻地。
高部长把我带到医训队,进门就对着一位女同志嚷嚷起来:“今天我给你们带来一个小知识分子,让他跟班学习吧。”接着,他又向我介绍这位女同志是三旅卫生部医训队的顾指导员。我表示很想到战斗部队一线去打鬼子,高部长说学医更能发挥我的作用。后来我听说,当时部队里识字的战士很少,像我这样上过中学的,算得上凤毛麟角的人才了。
我穿上了军装,从此戎马生涯伴随了我一生。在医训队里,我听说了高黎民部长的传奇经历。高部长是台湾人,外科专家,当年他在台湾一家医院当医生时就加入了共产党,他一面行医,一面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日寇侵华,台湾党组织派高黎民联络一些医护界的有志之士,组成医疗队,奔赴祖国大陆支援抗战。医疗队渡过台湾海峡,先是在福建与红军游击队会合,后来一路北上,到达皖南某地后,即编入新四军。后来,组织上任命高黎民为一师三旅卫生部部长。几年来,高部长用他那精湛的医疗技术,挽救了难以计数的抗日将士的生命,为中华民族作出了突出贡献。
就是这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将我带到部队,我感到很自豪。我在旅卫生部学习了近一年。每天在课堂上,除了学习革命道理外,就是学习医疗知识,还有更多的是实际操作。从打针输液、战地急救包扎到清创换药、开刀做手术,都是高黎民部长和其他教员手把手地教会我的。记得有一次学习肌肉注射,我拿着针管抽了5毫升生理盐水,紧张得手发抖,就是不敢往人身上扎。一旁的教员很着急地说:“别紧张啊,你怎么这样不沉着,会出医疗事故的。”听了教员的指责我越来越紧张,最后手抖到操作不下去了。正好高部长过来检查我们学习,他把教员叫到一边,看样子表情很严肃。事后,我才知道,那是在批评这个教员太急躁,给学员造成思想压力,结果却适得其反。高部长要求教员授课要转变那种急于求成的办法,教医疗技术的同时,更要教会学员耐心细致的工作作风,因为我们是在和新四军将士们的生命打交道。
我记得最深的是第一次看高部长做手术。那次部队打伏击,一位左腿股骨骨折的伤员送到了我们战地救护所手术室,我们迅速做好了消毒输液等术前准备工作,接下来高部长做手术。我全神贯注地看和听,从消毒、止血、接骨,到断裂肌肉修缝、皮肤缝合、留引流口、石膏固定,每做一个细节,高部长都耐心讲解要点和注意事项。高部长那娴熟的技艺,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部长身为医学专家,如果在台湾自己开诊所,那肯定是富足之家了,但他自愿投身祖国抗战,以医报国,无怨无悔。高部长在教会我们医术的同时,还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时时处处地教育和影响着我们。那一次医训队召开发扬民主大会,顾指导员主持会议,她诚恳地要求大家对领导提意见。顾指导员话音刚落,就有一位老同志站起来说:“顾指导员对同志没有一视同仁,比如说前天晚上吧,我上夜班下来,肚子饿了到炊事班炒了一碗饭吃,你就批评我搞特殊化,可那天高部长和几个同志晚上开完会后,也到炊事班炒饭吃,你怎么不批评他呢。”顾指导员正要说明,高部长紧接着说:“你批评的好,但是我说明一下,这事不能怪指导员,是我高黎民没有以身作则,为大家作好榜样。那天晚上开会晚了,是我自作主张,交代炊事班为大家炒饭吃。这事我负责,这顿夜餐费由我个人来付,请同志们谅解。”同志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赞同。其实我知道,那天晚上开完会,高部长为与会同志安排了夜餐,但自己却没有吃。还有一次逢周末医训队改善伙食,有人向高部长举报,炊事班负责采购的上士收取了商家的好处。“为了个人得一点蝇头小利,不惜毁坏新四军的名声”,高部长既气愤又痛心地说。他把司务长叫到办公室,很严厉地批评了司务长对炊事班管理不善,导致这类以公谋私的现象发生。事后,当事人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炊事班也进一步建立健全了各项管理制度,再也没有此类现象发生。
关心群众,体贴部下,也是高部长一贯的优良作风。那次我参军是在放学途中跟着高部长直接来到部队的,除了身上穿的内衣裤,外罩一件长袍大褂外,其他什么也没带。部队发了一套军装,但是没发内衣。我只有一套内衣,天热还好办,冬天来临,没有换洗的内衣,真的很头痛,想添置一套,津贴又不够,也不好意思向别人借。为此,我常常一个多月不换内衣。有次在周六的午后,大家坐在门前晒太阳,晒暖和了我觉着身上奇痒,脱下衣服查看,结果发现内衣上有虫在爬,别人告诉我这是虱子,“我居然长了虱子!”紧张地叫起来。高部长那天正好也在,他走过来笑着对我说:“好哇!你身上长的是‘革命虫’,没什么大不了的,常换洗衣服就不长啦。”第二天是星期天,高部长要我陪他上街走走。我们来到一家服装店,高部长买了一套内衣说,“小鬼,这是送给你的,赶快把那身长了‘革命虫’的衣服换下来洗洗吧”。原来,高部长上街是为了给我买衣服,我很感激。开始我以为这是部长用公款给我买的,后来高部长的警卫员告诉我,部长是用自己的津贴给我买的衣服。我惭愧万分,那时全军干部战土每人月津贴仅1元,这一套衣服,是部长节省了多少个月的津贴啊。高部长的关怀,我无以报答,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快快学成,以过硬的医疗技术投入部队的战场救护,用救死扶伤的精神和努力工作来报答领导的关怀。
一年的医训队学习生活结束了,我被分配到三旅八团卫生队任卫生班长。此后的几年,我跟着部队在启东、海门、通州一带打游击战,很难与旅卫生部联系上。抗战胜利后,遇到旅卫生部的老同志,我急忙向他打听高部长的情况,这才知道,敬爱的高部长已于1943年病逝。当年战事紧张,工作繁重,致使高部长积劳成疾,患上了肺结核,因医疗条件有限而不治身亡。听此噩耗我悲痛欲绝,泪如泉涌。
高黎民部长是我革命的引路人,又是言传身教的恩师。当年,他将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带到新四军,在教会我医术的同时,更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
(作者为福建省军区第三干休所离休干部)
编辑/云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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