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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兰：由邓子恢亲自介绍入党的老地下党员
陈伯胜
龙岩北门外的一座宅院里，平静地生活着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老人淡定从容，步履虽已有些蹒跚，听力也有所不济，但她每天读书看报，时事烂熟于心，思维敏捷，言辞清晰。她不时会沉浸在历史烟云的回忆里。是的，她那一段激情燃烧的革命历练，已是尘封日久，少人知晓。由当年龙岩土地革命领导人邓子恢亲自介绍入党而今仍然健在的地下党员，也许只有她一人了。
她就是老地下党员张明兰老人。
张明兰，1910年农历十一月出生在龙岩白土溪兜村的一个农家。在她的幼年，父母双亡，她14岁小学还未毕业，便被送本乡世代医家陈景徽府上作童养媳。张明兰自幼聪慧伶俐，家翁待她疼爱有加，安排她在自己坐堂的德滋堂药房做护士，兼习中医。1927年与景徽医生刚从厦门学医回来的次子陈伟民完婚。
1927年大革命低潮时期，革命先驱邓子恢受到通缉，从江西崇义秘密潜回龙岩，受组织派遣从事农民运动。当时，龙岩的共产党组织在反革命事变到来前及时转移到了农村，完整地保存了党的力量，所以不少乡村一直在革命势力的控制之下，邓子恢老家白土区一带就是革命势力比较旺盛的乡镇之一。1927年秋，邓子恢联络地下党员陈国华等，在龙聚村成立农民协会，开办农民夜校。农会和夜校就办在铜车锥德滋堂药房对面的一间民房里。他们以此为基点，向农民宣传革命道理，揭露封建地主官府的压迫剥削，组织农民向地主开展减租减息斗争。年轻的张明兰在店务之余，就近经常到农会、夜校去听演讲，由此与邓子恢等地下党人相识。邓子恢知道她识文断字，有一定文化，景徽医生又开明随和，便动员她常来接受革命真理教育。在邓子恢等地下党员的启蒙下,她年轻的思想得到升华，逐渐倾向革命，倾向共产党,她表示凡是她力所能及的，她愿意出力，做些对革命有益的工作。从此，张明兰开始主动参与一些地下革命工作，主要是地下交通工作，秘密与主要联系人张溪兜和后田地下党员陈连顺之母保持联系，为地下党传送重要情报，采办所需的生活用品。
1928年3月4日，邓子恢和中共龙岩县委其他同志组织发动了名震八闽的后田暴动，并建立起闽西第一支农民游击队，揭开了闽西武装斗争的序幕。3月9日，军阀陈国辉派兵出城，从龙岩城沿白土街，直扑后田，沿途对暴动群众进行血腥镇压。一时间，尸山血海，遍地狼烟。暴动失败后，邓子恢等带领后田暴动的农民武装撤退到与龙岩交界的永定文溪隐蔽集结。其时，龙岩城乡一片白色恐怖，但张明兰没有被吓倒，冒险与饶振玉（溪兜人）一起，穿山林，涉浅滩，躲避民团的搜查，将游击队急需的衣物粮食送到文溪。因此，邓子恢在文溪又见到了张明兰，对她不畏白色恐怖的果敢行为赞赏不已，结合张明兰几年来的思想认识和表现，在主动征询她的入党意愿后，便与从苏联学习回国的党的地下工作者张竹荣(溪兜人)一起介绍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文溪回来后，张明兰以一个地下党员的革命热情，很快与陈品三、陈锦辉等地下党员取得组织联系，在东肖区委的领导下，更加积极地投入到党的地下工作中。有一次，她背着不到两岁的儿子到圆山仑的一个坟地上开秘密会议，突遇民团巡逻，不料背上的儿子饿哭，情况十分危急。张明兰迅即解下儿子偎入怀中捂鼻止哭，几近窒息，这才避过了一场大难。她多次以德滋堂药房护士的身份做掩护，在下乡送医送药的途中，张贴标语，散发传单，扩大革命影响；经常与张溪兜等一起为游击队购买日常用品和常用药品。一次圩日，张溪兜到白土街为游击队购买香烟，因为她的色彩较重，当即被民团扣押，问她为谁所买?张溪兜说，是代德滋堂药房明兰仔所买。民团即带张溪兜到药房对证，张明兰镇静地答道：店里应酬需要，但我无暇赴圩，香烟是我托溪兜仔购买的。年高德劭的家翁景徽医生也说确是如此。民团找不到破绽，只得悻悻地把张溪兜放了。
在张明兰的影响下，家翁景徽医生也逐渐同情革命，倾向革命，秘密为游击队员疗伤治病，有时不顾年迈，徒步到游击队营地亲自诊治，有时则根据患者托人到店口述的病情开方取药，德滋堂药房俨然成了游击队和地下党的秘密后勤据点，景徽医生也被推举为农会主席。1953年邓子恢回龙岩开展农村调查，曾特地前去探望病中的景徽医生，两人相见甚欢。临别时，邓子恢还向老人送上了慰问金。
在邓子恢、陈品三等地下党领导人的指导下，龙聚村的农民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革命群众团结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取得了分田斗争的伟大胜利。张明兰迸发出更加高昂的革命激情，她用自己掌握的文化，积极向革命群众宣传革命道理，先后介绍陈三哉、陈秀地、陈带地等一些女同志入党。由于她工作出色，被推举为龙聚村党支部的宣传委员。1929年红军入闽，建立了巩固的革命根据地，各乡村基层的红色政权——乡苏维埃政府纷纷成立，张明兰受到群众拥戴，当选为龙聚乡苏维埃政府妇女主任、东肖区苏维埃政府文化委员，成为一位苏区干部。
张明兰一个弱女子，在地下党的教育下，怀着打破旧制度、建立新社会的政治理想，面对白色恐怖而无所畏惧，热情四溢地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和建设苏区的斗争中。在惨烈的革命斗争中，她得到了成长和历练，但她也相继失去了自己亲密的战友，至今仍是她心中的隐痛。一是她的表嫂饶振玉。饶振玉和她同时入党，其丈夫张竹荣是她的入党介绍人之一。1931年春的某一天，她本应与饶振玉一道到永定虎岗参加党的一次会议。正巧店务繁忙走不开，饶振玉只得一人前往，谁料到了虎岗，振玉及其丈夫张竹荣被诬为“社党分子”而双双冤死于自己同志的枪弹之下，再也没有回来。一是张溪兜，她的主要联系人。她们同是溪兜人，又同是童养媳。张溪兜长她5岁，果敢泼辣，是一名坚强的游击队员。1939年1月，在赴红坊黄坑开会的途中，在榴坑遭遇地方武装民团的围捕。情况危急，张溪兜不顾个人安危，果断让区委书记陈培钦和另一位战友突围，自己做掩护。战友安全撤离，她却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张明兰闻讯，为失去一位好姐妹、好战友而伤痛不已。
1934年10月，主力红军撤离中央苏区开始长征，苏区全部沦陷。邓子恢奉命返回闽西开展游击战争，各地党组织相继转移。组织上考虑张明兰有子女拖累，工作不便，就没有派人与她联系，她也不知到哪里去找组织，因而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在与组织失去联系后，她严守党的纪律，把对革命成功的热望深藏在自己心底。其间，她通过刻苦自学，完成上海恽铁樵医校中医函授二年的课程，在白土街开设徽徽医药局，挂牌行医，她主中医，其夫陈伟民主西医，夫妻联手，中西合璧，为当地疾病患者带来福音。她尤擅长中医妇幼专科，其医德医术赢得民众称誉。1938年春，闽西第二次国共合作形成，白土成为闽西南令人瞩目的抗日运动中心。大批漳厦、潮汕地区的抗日救亡团体和知识青年以及海外侨胞纷至沓来，加入抗战洪流，方圆不过五里的白土掀起了令人亢奋的抗日高潮。位于白土街中心的徽徽医药局则成了当地抗日救亡青年聚会的场所。张明兰积极支持丈夫陈伟民加入抗战服务团，与张一肩、陈荣祥、张占云、郭国翔等进步青年一起参加宣传、歌咏、演剧等各式各样的抗日救亡文化活动。其后，张明兰专志行医看病，救死扶伤，同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直至解放。
1949年9月，龙岩全境解放。不久，张明兰接到通知，参加龙岩县委在西山举办的老党员训练班。由于她为人正直又有文化，平易近人，深受群众拥戴，长期以来一直被选为东肖乡人民代表、白土街道居委会妇女主任。其时，她的组织关系还没有得到恢复。1953年，邓子恢回岩考察时接见了她，说：“明兰仔，我是你的入党介绍人，当然知道你是党员，你的组织关系可以找×××证明，报请有关单位尽早恢复。”但因她在工作中经常仗义执言、主持公道，便受到基层某些负责人的挟私打击报复，长期以来，不仅组织关系得不到恢复，乃至于以她中医妇幼科的专才在1962年竟遭精简下放，甚至殃及女儿也失去了公职，直到1983年才被确认为老苏区干部，享受五老人员的政治待遇。
张明兰是一个不甘于消沉的人，她身上蕴藏着取之不竭的学习热情，长年不断地钻研中医业务、自学成才。1958年被录取到龙岩地区中医第四期进修班学习；1959年3月，又被保送到福建省中医学院脱产进修学习，其时她年近四十，是学院里年龄最长的学生，人们不禁对她啧啧称叹。言传身教，是最有效的教育方法。她的四个儿子在她的影响下，刻苦攻读，品学兼优，三个入党，相继成为共和国社会主义建设的英才：长子陈烈岩，1953年毕业于厦门大学化学系，是宁夏回族自治区地矿局中心实验室教授级高级总工程师；次子陈烈庭，1958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气象系，现为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三子陈烈鸿，1965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海洋物理系，是福建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处长、高级工程师；四子陈烈桐是小学高级教师。而今，老人已是四世其昌，儿孙满堂，他们活跃在海内外不同的领域，勤勉地为社会服务。应该说，对于自己的这部百年人生大书，老人可以是无怨无悔的了。如今，这位历经世纪风霜的革命老人，有如那经冬的寒梅，摇曳在人民共和国改革开放的万花丛中，气定神闲地微笑着，笑得那么舒心，笑得那么灿烂。
编辑/李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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