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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进茅山
黄 烽 原作
黄烽将军是福建福安人,1938年3月在福州参加新四军,后随军部特务营二连北上。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初,随六团开赴南京附近的茅山、句容一带,参与创建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抗日根据地。
茅山在南京东南面,其山脉延伸丹徒、句容、金坛、溧阳等县,丘陵起伏,茅草丛生,是打游击的好地方。我们六团北上抗日建立根据地时,就是以茅山山脉为依托的。
六团的前身是叶飞、阮英平、范式人等同志领导的闽东红军游击队。北上抗日时,编为新四军第三支队六团,叶飞担任团长,阮英平为副团长。为加强六团的干部力量,部队从福建北上抵达皖南岩寺集中时,党中央和新四军领导机关陆续从延安和军部派一批团、营和机关干部到六团工作。我在六团政治处任技术书记,东进后任团党总支书记。
1938年秋,为接替一团调回皖南整训,全团奉命从杨村开赴茅山地区,在侵华日军占领地的心脏地区——南京附近的句容一带开展敌后游击战争。当时部队越过日军据点林立的溧(水)武(进)公路,在该路以北活动。作战的主要对象是日军,其次是肃清当地的土匪。战斗频繁,生活十分艰苦。我部在挺进茅山地区途经安徽与江苏交界的水阴镇一带时,那里的土匪多如牛毛,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到处拦路打劫,鱼肉百姓。部队当即投入剿匪斗争,曾抓获土匪大头子朱永祥,并解押到后方处理,为民除了害,扩大了我军的政治影响。
占领这一地区的日军,老兵多,武器也精良。而我们初到敌后,肩上扛的还是在闽东打游击时用的旧武器,加上人地生疏,语言不通,敌我兵力悬殊,群众工作的局面尚未打开,面临着重重困难。在此情况下,日军又经常下乡“扫荡”,到处寻找我主力决战,企图一举消灭我们。为暂时避免同兵力占优势的敌人正面作战,避开敌人多路进攻的分进合击,我们不得不采取每天晚上移动营地的办法与敌人周旋。这一来,夜行军就成为我们在开展游击战中保存有生力量、扬长避短、寻机消灭敌人的主要手段。在江南阴雨连绵的季节里,道路泥泞,部队行军到达宿营地时,个个都成了泥人,待到大家擦拭好武器,烤干衣服,躺下休息,天差不多就要亮了。有时敌情紧张,一个晚上要移动两个宿营地,甚至进不得村庄,只好在野外露营,白天就隐蔽在树林里。为了不暴露目标,还严禁烟火,三餐吃的都是前夜用消烟灶做成的冷饭。
有一次,我们遇到最严重的一次“扫荡”,因日军驻扎宝堰镇小队长被我六团侦察员打死,恼羞成怒,进行报复“扫荡”。我们团部率一营驻在句容县附近的崔庄,与前来“扫荡”的敌人遭遇了。那天清晨,雾很大,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我们派出侦察员到各条道路上监视,但狡猾的敌人不走大路,却从荒地上偷偷摸摸地向我驻地奔袭而来。有一路敌人已经摸到二连操场边了。二连正在出操,枪都架在一边,连长吴立夏突然发现敌人从操场边爬上来,立即端起全团唯一的一挺苏式盘子轻机枪向敌人猛烈扫射,打得日军哇哇叫,一下子就毙敌20余名,伤10余名,迫使这路敌人慌忙在操场下方的坡地上展开,暴露在我军的火力之下。另一路敌人包围了一营营部的住房,用机枪封锁住门口。一营长带领大家硬是从房子里冲了出来。还有一路敌人直冲到团部驻地。我们边打边撤,从清晨一直打到下午1时才甩掉敌人。
我们对付敌人“扫荡”的办法,是在敌人搜索了一天到处扑空、疲惫不堪地收兵回巢的时候,组织部队打他的侧翼或后卫,打一阵给敌人以杀伤后,马上撤走,弄得敌人无可奈何。同时,我们也积极主动地寻找战机,采取化装袭击敌据点、伏击敌军运输队、奔袭立足未稳的小股敌人等方式,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缴获军用物资。我六团进入苏南茅山地区后,除沿途清剿土匪,面对日军严峻的“扫荡”,曾化装袭击了宝堰,并在高庙下蜀、龙潭、白兔等战斗中给日军以不断打击。
宝堰是句容县一个集镇,有1000多户人家。在我们部队进入茅山地区之前,那里还未驻扎日军,后来由句容县派来一个小队日军驻守,在镇的东头筑有碉堡。当时叶飞团长命令三连长王明星带一个侦察班到宝堰附近活动,要他抓一个活的鬼子兵回来,如抓不到活的也要缴一支枪回来。王明星带了一个侦察班到那里埋伏了几天,总下不了手。因为那几天日军有时一出来就是一个班集体行动,有时整天不出碉堡。去了几次后,当地的群众也知道新四军的侦察员到镇上来活动了,但都心照不宣,守口如瓶,相互间伸出4个指头,表示是新四军。后来听说星期天碉堡内的鬼子要到街上理发,那天我们4个侦察员化装潜入镇上,埋伏在理发店里,预先做好理发师的工作,理发师也愿意配合我们部队的行动。一直等到下午,碉堡内有3个鬼子兵出来了,走了几步路,前面的一个向后面的两个挥挥手,要他们回去。这个小队长就独自一个人到理发店来理发。我们埋伏在店中的一个侦察员也装着要理发,就挤到这个小队长旁边的座椅,与他并排坐下。理发师站立的地方是有意掩护我们侦察员的。等到这个小队长躺下刮胡子时,我侦察员突然掏出手枪来,对准他的胸部,“砰”的一声,他就倒在地上,随即缴了他的手枪和挂包(挂包内还有地图)。等到碉堡内的日军出动时,我们的4个侦察员混入惊慌的人群中和在外面策应的侦察员一起撤退了。
高庙伏击战是在1938年冬。吴焜副团长率领廖政国的二营在句容到丹阳的公路线上布置埋伏,打日军的运输队。那天,当日军护送运输的部队出现在高庙公路上时,我二营埋伏部队突然开火,猛烈射击,护送运输的一小队日军死伤的死伤,逃散的逃散,我们缴到一些枪支弹药,还第一次缴到日军的掷弹筒,此外还缴获许多黄呢大衣和水壶等。那时正值严冬时节,我们部队没有发到棉被,每人还只有一条被单,分到呢大衣,晚上睡觉时就拿它当棉被盖,同志们都风趣地说,敌人给我们雪里送炭了。
白兔战斗是我们进入茅山地区后较大的一次战斗。开头我们得到情报说,鬼子兵正在白兔镇构筑碉堡,准备在那里建立据点。叶飞团长命令一营长沈冠国和二连长吴立夏带领一支精干的突击队,潜入镇内消灭这批敌人,其他部队在外围打援。但因我们的行动被汉奸告了密,突击队一进镇就被鬼子包围了。沈冠国营长只好指挥突击队员利用房屋进行抗击。战斗越打越激烈,敌人的增援部队陆续赶到,数百名鬼子兵在镇内镇外与我军展开激战。吴焜副团长指挥一营向增援的敌人猛烈反击,敌人又利用现代交通工具不断增运兵员,战斗历时6小时,一直打到天黑还难见分晓。后来,叶飞团长命令二营掩护,一营撤出战斗,这时才突出了敌人的包围。这场战斗是六团挺进茅山地区以来,首次和数百名日军的正面作战。我们在这场激战中,毙伤日军50余人,使得侵占这个地区的日军十分震惊。我们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营长沈冠国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了。
在这期间,国民党第三战区克扣我们的经费,并停止了弹药和被服的供应,给我们的斗争造成很大的困难。时值隆冬腊月,白雪纷飞,指战员们吃不饱饭,穿不上棉衣,有的连鞋子也没有,不得不打着赤脚在雪地里行军。晚上睡觉也只有一条单被。尽管生活如此艰苦,我们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斗志和充满必胜的信心。陈毅司令员曾给六团写过一封信,说:“我首先指出良团(六团)的艰苦作风,是本军最突出的……可做本军的模范。这在江南人民中都称赞你们这一点,我号召全军同志来学习你们这种精神,号召你们继续发扬这种精神……”这封信给了六团全体指战员以极大的鼓舞。
那时候,茅山一带地区因日军野蛮烧杀,土匪横行霸道,国民党逃兵趁火打劫,人民群众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初到茅山时群众对我们不了解,加上言语不通,都害怕和我们接近。后来由于我军坚决抗日,肃清土匪,为民除害,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真心实意地保护群众的利益,才赢得了人民群众的信任。我们经常夜行军,有时拂晓到达一个村庄后,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在民房周围休息,直到天亮乡亲们起来开门后才进屋子,即使是冬天也是如此。每次部队转移,干部都要挨家挨户检查群众纪律,发现哪个单位损坏了群众的盘碗未赔偿、门板未上好、稻草未捆好送还,就要对哪个单位进行教育,及时纠正违反群众纪律的现象。有一次长途夜行军,有个连队进村时抄近路从西瓜园穿过,正好被叶飞团长看见了。他马上命令全团停止前进,把那个连的连长、指导员找来,站在全团面前,严厉地批评了这个连队。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群众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都愿意和我们接近了,在我们遇到困难时,还主动给予支援。下乡“扫荡”的敌人刚一出动,就有群众给我们报信。我们没有后方医院,在反“扫荡”战斗中负伤的同志和病号都分散隐蔽在群众家里治疗。事实证明,我军如果没有艰苦奋斗的作风和铁的纪律,没有广大群众的拥护和支援,要在那样困难的环境中站稳脚跟,建立抗日根据地,开展敌后游击战,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们六团在茅山地区进行了半年多的敌后游击战争,和兄弟部队一起创建了江南第一个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抗日根据地(茅山根据地包括溧水武进公路以北,南京杭州国道以东,镇江、丹阳、金坛、句容地区)。
编辑/张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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