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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航空衣的来历
郑复龙
夹克衫作为海外舶来品流入大陆,因其式样酷似飞行员着装,闽南一带侨眷都唤之“航空衣”。上世纪40年代,航空衣在闽南还不多见,穿航空衣的人常被误认为闯南洋回乡的“番客”。
中共泉州中心县委历史纪念馆展柜里,陈列着一件当年的泉州中心县委书记许集美穿过的航空衣。这件菲律宾制造的米黄色卡叽布夹克,领口、袖口磨损泛黄,印记着50多年的岁月沧桑。看似普通的一件航空衣,却与泉州地下党两次重大历史事件有着鲜为人知的故事。
危情时刻航空衣成了保护党组织的重要道具
抗战胜利前夕,中共泉州中心县委根据福建省委的部署,着手打通路线,挺进厦门市区发展党组织工作。许集美带挺进队成员秘密进入厦门,分头在厦门侨师、省水产学校和厦门大学等院校开展工作,发展党员建立组织,并在曾厝垵、妙法林斋堂、市区九条巷7号和旗杆巷1号古大厝等地建立了秘密联络站。1946年4月,在妙法林成立了中共厦门工委,统一对厦门党组织的领导。
旗杆巷1号古大厝,住着厦门《中央日报》副刊编辑吴学诚、胡冰夫妇一家。他俩都是共产党员,从香港来到厦门工作,与厦门工委接上组织关系后,其住处就成了党内秘密的联络站。内战全面爆发后,泉州中心县委领导的晋南游击区遭到国民党当局的几次破坏,中心县委便以厦门几个联络站作隐蔽据点,开展工作。吴学诚家的小客厅就成为开会议事的重要地点之一。
1946年10月的一天,秋夜已深,吴学诚家的灯光还亮着,小客厅里,聚集着许集美、朱义斌、郑种植、傅维葵、颜嘉祥5人。除了郑家玄仍在晋江坚持隐蔽斗争,当时泉州中心县委领导班子和主要骨干都来了。会议主要议题是研究如何恢复晋江南安地区活动和进一步开展厦门城市工作。会议直开到下半夜才结束。
会议刚开完,许集美坐在背对大门的桌前急忙给郑家玄写信,向他传达今天会议精神。傅维葵准备到高崎学校当教员,就买了一些课本,正打着算盘核对钱数。
突然,寂静的旗杆巷犬声大吠,传来嘈杂人声。“哐”的一声,吴学诚家的大门被踹开。来人手举着上膛的盒子枪。
警察突如其来出现,使小客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许集美本能地避过警察目光,把刚写一半的信纸揉成纸团,迅速吞进肚里。他脑海里翻腾着应对方案。最近他获悉隐蔽在晋江乡下一所学校的郑秀治等几位同志突然被捕。据闽西南党组织从内线了解到,特务向国民党当局报告说,泉州的共产党头目已潜入厦门。今晚警察突然破门而入,是否已侦知他们的行踪?如果是这样,只有拼命突围。
许集美从最坏处着想,向在场几位同志暗递眼神,决心夺枪突围。转身快速移步,向客厅门口警察靠近,伺机夺枪;朱义斌移步退向屋角,准备抄起身后的大扫把,寻机搏斗。
“再动一动就开枪了!”警察头目把枪口对准许集美威胁说。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
危情时刻,吴学诚从里间打开房门,亮出《中央日报》编辑身份,厉声喝道:“这里是我私人住宅,你们想干什么?”警察被吴学诚的威严所震慑。“我们是来抓赌的。”为首的警察嗫嚅地解释来意。
大家绷紧的神经一下松弛了,齐声指责警察搞错了。既是抓赌的,吴学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和颜地说:“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士,是我约来商量写新闻稿的事。”又指一指傅维葵身边一大叠课本补充道:“他是为人师表的老师,怎么可能赌博?!”
警察头目指着许集美反诘:“既然没有赌博,他为什么想逃跑?!”接着双手一挥,吩咐手下:“将这帮人先带到局里审。事情没弄清楚前,一个人也别想走。”
事态出现了变化。警察要扣押这些同志,有两种可能:一是以抓赌为名,实行诱捕;二是先抓人进局子,在保释过程中,敲一笔“竹杠”,发些横财。无论哪种可能,对党组织来说都是很危险的。
许集美使劲干咳几声,拂一拂外套,引来众人的目光。当天他穿的是一件大姐从菲律宾寄回的新航空衣,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吴学诚灵机一动,轻松地应对警察:“你说他呀,是我的老朋友,从南洋回来的(番客),白天到庙里进香,傍晚来看望我。他没见过动刀动枪的场面,自然被吓着了。”
警察的目光齐聚到许集美身上的航空衣上,相互咬耳嘀咕。
吴学诚进一步表明他的身份,严正地说:“你们不能随便扣人。有事找我呀。”随即向警察头目递过一张名片。
警察似乎相信了吴学诚的话,当场又没抓到他们赌博的证据,而且慑于吴学诚在《中央日报》上班的背景,唯恐惹不起。
“误会,误会。”警察头目向吴学诚连声道歉,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撤走了。一场有惊无险的血光之灾终于化解。事后在场的同志津津乐道吴学诚的机智应对和许集美这件航空衣在危情时刻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危难时刻航空衣成了鱼水情深的历史物证
1947年初,闽浙赣边区革命从“隐蔽精干”转入广泛发动爱国游击战争。5月11日,泉州中心县委发动群众,成功地攻打安海镇,建立了一支脱产游击队,开进到安(溪)南(安)永(春)边界地区活动。6月,接到闽中地委命令,许集美率队于26日到达南安八都山,与黄国璋率领的闽中游击队会合,编入闽中游击纵队直属支队。
闽中游击纵队成立是为了迎接左丰美率领的闽东北地委闽浙赣游击纵队南下闽中准备,拟两支队伍合并,组建闽浙赣主力部队(史称“左黄”会师)。但是,由于左丰美率领的闽浙赣游击纵队过闽江时遭到国民党省保安总队的阻击,南下计划未果。
闽中游击纵队百余人在戴云山脉活动,很快被国民党当局侦知。7月5日开始,省保安一总队和各县自卫队等地方武装共1000多人尾追游击队。7月中旬,在南安县诗山深山门、德化县上林暗林口,游击队与强敌展开两度激战。因寡不敌众,人员伤亡惨重,游击队被迫采取且战且退的战术,分散几路突围。许集美和高祖武率领的纵队直属队和政工人员30余人,在暗林口战斗中突围后,按事先约定经德化边境公路,朝戴云山方向前进,再与黄国璋率领的队伍会合。在穿过公路往厚德保刘山时,队伍与阻截之敌遭遇,发生了战斗。游击队击退阻敌后冲上山头。7月17日,这支队伍到达南平附近,隐蔽在上洋水尾的树林里,派侦察员姚泽山外出联络。姚不幸被埋伏的敌人逮捕。久未见姚泽山返回,队伍改向戴云山方向的尖仔格移动。不料又被敌人发现了行踪,省保安一总队派出两个中队的兵力从永春赶来,纠集当地自卫队,共计1000多人,搜山围攻。游击队利用山林掩护与强敌周旋。
天断黑后,许集美突然胃病发作,晕倒在草丛中,高祖武发现后,用水把他灌醒。苏醒后,许集美叫高祖武不要因他延误了突围战机,让他赶快带领队伍继续向戴云山挺进,去寻找黄国璋队伍,自己躺在原地隐蔽。
高祖武等10多个战士离去不久,敌人开始搜山。这时掉队的张家伯发现了许集美,两人躲在草丛中。一队队搜查的敌兵和他们擦身而过。过了很长时间,枪声停息,他们开始在山里寻找掉队的同志,终于找到高景春、李绵绵和受了重伤无法行动的黄亚妹。他们5个人都不会讲本地话,只好在树林里躲着,整整饿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饥饿难忍,他们决定能够行动的4人出去找吃的,黄亚妹就地隐蔽,等他们回来接她。
许集美一行4人出了树林,见到山对面有火光,判断必有人家。于是,4人挽扶着向着有火光的山头攀爬,终于找到了人家。这里是南丰村独户人家,户主叫陈公书,当过轮流甲长。他的堂叔住在县城,是中学校长,还是国民党县参议长,但思想很进步。他交代堂侄陈公书,遇到受“围剿”的共产党游击队,千万不能去伤害,尽可能地保护他们。当天晚上,陈公书煮了饭菜叫他们吃饱,让他们安心住下。
许集美牵挂山上重伤的黄亚妹,请陈公书往山里寻找她。陈公书跑了几次大山,都没找着黄亚妹。事后得知史爱珠先于陈公书一步,把黄亚妹接到上云村叶室家住。黄亚妹治好脚伤返回仙游,途中不幸被捕牺牲。为了尽快了解外面的情况,陈公书冒着风险去找南丰村接头户陈利增的爱人林长。林长来到陈公书家,向许集美通报了高祖武等几位战友牺牲的情况,并告诉说:“陈公书是可以信赖的,你们就安心在这里隐蔽。”
陈公书为掩护4位游击队同志,白天忙着里外弄吃的,夜里等同志们睡下后在屋子外转悠,给他们放哨。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搜山的敌人撤走了,局势恢复了平静。陈公书跑了一趟德化县城,回来后把4位同志分两批护送到德化他女儿家隐蔽。直到7月底,许集美一行4人经永春转送回到晋江南坑村泉州中心县委机关。
离开陈公书家进城时,许集美需要化装成当地农民。他把随身携带的一支手枪托陈公书保管,把一包药品、一只手表和随身穿的航空衣送给陈公书作为纪念,感谢他危难之际冒着生命危险鼎力相助的义举。
德化解放时,陈公书把手枪和手表交给刚上任的德化县委书记,这件航空衣他一直留在身边,直到临终前,他叮嘱家人,一定要保管好这件航空衣。
50年弹指一挥间。2007年8月,陈公书的儿子看到泉州电视台播放广泛征集革命历史文物的消息。他从箱底翻出这件珍藏了多年的航空衣,托县老促会会长叶尚模专程派人送到纪念馆,了却了他父亲多年的心愿:要让后人永远记住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
编辑/李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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