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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纵”诞生记（下）
胡冠中
五湖四海大团圆
我们这支由黄维礼、胡伟率领的群众工作小分队，怀着完成任务的喜悦心情，进行了一次长途夜行军，于春节前三天回到大科兔子窝山寨。
此时，夜幕刚刚挂起，林间的鸟雀发出吱吱喳喳的鸣叫，好像在欢迎我们归来。当我们出现在山寨下面的路上时，李碧山、张全福等同志，连忙走出山寨迎接我们，一声声“辛苦了”，一双双饱含战友情的手，把我们迎进了山寨，迎进了我们的家。
回到兔子窝，时隔一个多月，有了许多新的变化。变化之一是在原有的山寨旁边，加建了一座大小及格式相似的山寨。最可喜的变化是我们的队伍扩大了，比上山安营时的7位同志增加了3倍，现在有20多位同志了。
这20多位同志，汇集起来真不易啊！其中绝大部分是1942年6月“南委事件”前的共产党员。遵照中共中央南方局决定，他们暂时停止了组织联系。从此以后，他们像失去母亲的孤儿，又像茫茫大海中失去罗盘的孤舟。近一年来，“南委”联络员李碧山，经过认真考察，先后恢复了他们同组织的联系。现在，他们遵从党的召唤，毅然离开了家庭，抛弃比较优越的生活与工作条件，来到兔子窝搞武装斗争。
李碧山看到这么多同志汇集在一起，高兴地说：“我们团圆了！”他想了一想，意犹未尽，又补充说了一句：“五湖四海大团圆啊！”
这话说得很准确。我把这些同志排列了一下，他们分属于越南与中国两个国家，河南、广东、福建3个省，龙岩、上杭、永定、平和、大埔、梅县、揭阳7个县。人数最多的是大埔县，有7位同志。两个国家中的越南同志是李碧山，3个省中的河南同志是程严。
我们回到兔子窝后，李碧山触景生情，想利用除夕吃团圆饭的传统，邀集五湖四海的同志也来吃一顿“团圆饭”。于是，他把张全福叫来商量。张全福听了李碧山的想法，认为是一个好主意，随即同王长胜交换意见，决定把他俩上山前饲养的一头有百余斤的猪献出来，庆祝五湖四海大团圆。
李碧山对此赞赏有加，说他们为除夕团圆饭作出了大贡献。为了办好此事，他又召集几个县有代表性人物，商量如何在这头猪上做文章，要求各县搞一两样有各县地方特色的菜来。所有参加开会的同志，既不是厨师，平时也很少上灶，却仍然信心十足表示要为“团圆饭”作贡献。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果然各有特色，风味不同。光是猪肉一项，梅县同志准备用酒糟去焖，大埔同志准备用红糖、适量米酒去红烧。不少同志还自告奋勇，有的准备弄焖酸猪脚，也有人决定用酸咸菜加上姜丝炒猪大肠。我搞不出什么拿手好菜，便到厨房帮厨，用斗笠来扇炊烟。
除夕这一天，按中华民族传统，外出再远的人，也要在除夕前赶回家团聚，再穷也要搞几样菜，全家吃个团圆饭。这是人间最可贵的亲情。来到中国革命多年的李碧山，十分珍惜这个亲情。何况这次吃团圆饭乃是五湖四海大团圆，多么难能可贵。
吃过午饭，凡是今天有“出菜”任务的同志，就开始动手准备把猪肉切好，把配料备好，按先难后易原则排队，由王长胜指挥依次上灶。届时，个个像厨师，把围裙围起来，把衣袖卷起来。
20多位同志，平时可以分散吃饭，山寨内外都可以，也可以三五一堆，自由结合。但“团圆饭”贵在“团圆”，可不能那样吃法，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以床当桌。为了便于出菜，把现有的“统铺”分为3段，每段坐9人左右。反正大家都能围坐在一起也就算是大团圆了。李碧山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办了。
夜幕渐渐降下，可以依稀听到山下村庄群众放鞭炮的声音，群众开始吃团圆饭了。差不多是同个时刻，各县同志煮好的菜依次上“桌”，同志们也各自找个地方坐下来。最有特色的还是餐具，各种式样的盘、碗、钵都有，无法同各家各户比较统一的餐具相比。大家也不介意，能够团圆就行。
看得出来，最高兴、最激动的莫过于李碧山。在菜出完、人坐定之后，他首先用自己的口杯舀了汤，然后又叫大家把自己的口杯舀上汤。原来，李碧山要在“汤”上做文章。大家都舀好汤后，他开口说话了：“同志们呐，我今天太高兴、太激动了，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能同大家一起吃团圆饭。同志们，吃这顿团圆饭不容易啊！”就是后面“不容易啊”四个字，使得李碧山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由地淌出了眼泪，在坐的同志听了这句话，更是感慨万千，想到“南委事件”后“暂停组织联系”那段比家破人亡还可悲的日子，都不由地抽泣起来，整个山寨一片抽泣声！
还是李碧山理智一些，他抑止内心的激动，举起口杯说：“请同志们把口杯举起来，以汤当酒，共庆我们五湖四海大团圆！”有人响应说：“好，我们以汤当酒！”也有人说：“我们以笑代哭！”但是，许多同志还是一边碰杯喝汤，一边抽泣不止！
这顿在山寨里吃的团圆饭，从5点多钟吃到7点多钟，许多同志一边吃，一边诉说“停止组织联系”后的痛苦经历。我算是很幸运的一个，在宣布“停止组织联系”后，还经常有党内同志同我联系，还承担了一些党内交通任务，为营救被捕同志送过“救命信”，并在1943年10月间恢复了组织联系，算是比较早恢复的一个。我没有其他同志那么多痛苦的经历，但也尝到了失去组织联系的痛苦滋味。我想，我们今天能够团聚在一起，应该归功于李碧山。于是，我向全体同志建议：“为了感谢李碧山同志把我们一个个找回来，庆祝今天大团圆，向李碧山同志敬一杯！”
山寨渐渐活跃起来，笑声真的代替了抽泣声！吃了两小时才尽欢而散。
“韩纵”在暴风雨中诞生
公元1945年2月13日，农历正月初一，是中华民族最盛大的节日，中国人亲切地称之为“春节”。
天刚放亮，就可听到山下村庄喜气洋洋的鞭炮声，迎接春节的到来。兔子窝山寨里近30位同志都着装整齐地迎接黎明，互相拱手拜年，祝贺新春佳节。李碧山成了同志们拜年的主要对象。他满脸春风，同大家一一拱手拜年。
这是一个很不平凡的春节。我们将在这个只有红色战士才拥有的“林间别墅”里，成立一支抗日游击队。
成立大会的“会场”，仍然设在山寨里的“统铺”上。早在我从清泉溪回到兔子窝之后，李碧山就在筹划举行成立大会的事。他对来自大埔当过音乐教师的张光说：“我们是红色军人，必须学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你可请会唱这首歌的老红军程严同志唱给你听，由你记录下来，然后再由你唱给大家听，让全体同志学会这首歌。”张光义不容辞，立即接受任务去办。紧接着李碧山又找我说：“你来布置会场，必须在会场一端挂上我们的党旗和我们的领袖毛泽东的肖像。”我也像张光一样接受了这个任务。这个任务要是在山下，就可轻而易举地完成，在山上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做一面党旗，只要有红纸和黄纸就行，可叫山下联络站立即去买；而毛泽东的肖像，要到哪里去找？后来，何献群知道我要张毛泽东肖像，立即从他的“背包”里拿出《西行漫记》，对我说：“书里面有。”我把书翻开，果然有一张毛泽东头戴红五星帽的相片映入我眼帘。何献群慷慨地对我说：“把相片剪下来用吧！”随后，我把山下联系站送上来的红纸做党旗的底，用黄纸剪了锤头和镰刀贴到红纸上，这样，缀有锤头、镰刀的党旗做成了。我又用一张黄纸作为毛泽东相片的底。开会前的那天早上，待大家起床以后，我就请一些同志来帮忙，在“主席台”后面的“稻草墙”上，把党旗挂在上端，把毛泽东相片挂在党旗下面。我从来没有布置过这样的会场，不知党旗与毛泽东相片怎样摆才合适。我想党旗是代表党的，应该挂在上面。我征求李碧山的意见，他也表示赞同。
从清早起床开始，同志们就喜笑颜开，把自己带来的最好的衣服穿起来，为参加成立大会做准备，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汉装的。张全福和王长胜还保存有当年戴的“红军帽”，他俩就把这顶帽子戴起来，大家看了都非常羡慕，有的动起手来说：“借给我戴一会儿吧！”
成立大会决定了在上午8时正开始，还差5分钟，同志们便各就各位坐到统铺上，每排坐5位同志。李碧山和主持大会的张全福坐在主席台，面对参加大会的全体同志。
“抗日游击队韩江纵队成立、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8时正，主持大会的张全福非常激动地用上杭的客家口音来宣布大会开始。也许是巧合，“现在开始”话音刚落，突然雷鸣电闪，大雨倾盆，从树梢掉到寨顶的雨点像擂鼓。雷鸣如同放礼炮，雨点犹如放鞭炮。也就在此时，“音乐家”张光离开座位跳下床，起了无产阶级战歌的头，全体同志就跟着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从同志们口里出来，十分庄严，十分雄壮。这真是天公相助，大家无需保密，可以尽情地放声歌唱，歌声有如翻江倒海。唯有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同志们才唱得如此动情！
紧接《国际歌》之后，李碧山按捺不住心中激奋站了起来，庄严地宣布：“抗日游击队韩江纵队，今天正式成立！”
顿时，山寨里沸腾了，驳克枪、步枪、轻机枪，一齐举了起来，欢呼这个伟大的历史时刻。作为一名光荣的抗日游击战士，我跟着战友们放开喉咙，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革命万岁”“坚决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
李碧山在会上作了长篇报告。讲了“韩纵”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一支武装部队，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而战，为闽粤赣边人民利益而战，为夺取抗战和革命胜利而战。他号召“韩纵”指战员把“韩纵”建设得既是一支英勇善战的战斗队，又是一支善于做群众工作的工作队，要打出“韩纵”的威风来，打得闽粤赣边一片红。李碧山的报告，博得一次又一次热烈的掌声。
李碧山又任命张全福为“韩纵”政委，王长胜为“韩纵”队长。刚任命的政委和队长带领全体战士向党宣誓：“用战斗来保卫党！”“用战斗来保卫人民！”“用战斗来夺取抗战和革命的胜利！”20多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我们感到责任重大，感到无比光荣与自豪，决心在党的领导下，英勇战斗，顽强拼搏，密切联系群众，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滂沱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兔子窝附近的大科、下洋子、下村、三顶坪、秀 等村子，都派出代表冒雨到山寨来。他们挑来了各村群众送来的“鸡臂”、甜粿等慰问品，还带来了各村群众联名写的慰问信。我看到，所有用红纸写的慰问信上都写道：“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全力支援游击队！”
这就是“老家”人民的心，“老家”人民的感情和态度。我们都坚信，有广大群众的支持，“韩纵”一定能够由小到大，由弱到强！
群众下山了。
群众的慰问及对游击队的感情、态度，又成了我们的话题，一直说到深夜。大家表示，在暴风雨中诞生的“韩纵”，无论前面多么艰难险阻，我们都将一往无前，用战斗去夺取胜利，用战斗去创造晴朗的明天！
附记一：
参加抗日游击队韩江纵队成立大会的时间：1945年2月13日；地点：平和县长乐乡大科村兔子窝。
第一批上山的同志：李碧山、张全福、王长胜、何献辉、黄维礼、胡冠中、陈木（7人）。后续上山的同志：胡伟、蓝汉华、古关贤、廖伟、黎广可、王大水、程严、刘旭、魏成水、张光、张达晖、李达、许同志、罗能定（根据回忆、不完全）。
附记二：
抗日游击队韩江纵队成立之后，根据纵队部署，派出得力干部分赴梅县、大埔等县，宣传、发动和组织群众，先后成立了一支队、二支队、三支队、四支队和九支队，从20余人发展到230余人。1946年12月遵照上级决定，“韩纵”整编为中共梅埔地委特务队。
在一年又十个月的战斗中，有王长胜、程严、何献群、杜南川、邓连发等同志牺牲。
编辑/李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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